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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此时,轻轻几声敲叩,屏风隔间的小门被轻轻移开。卫鞅心中烦躁,头也不抬挥挥手道:“这里还有人来,请去别处了。”却听一个苍老的声音悠然道:“足下品茶悠闲否?”
好熟悉的声音!卫鞅抬头一看,却是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身后站着一个俊朗少年。卫鞅惊喜过望,站起身深深一躬道:“前辈别来无恙?”老人爽朗大笑:“人生何处不相逢也。”卫鞅笑道:“前辈神龙见首不见尾,相逢岂是易事?请前辈入座。”老人微笑入座,少年便横坐相陪。老人道:“这是我孙儿。来,见过大父的忘年好友。”俊朗少年向卫鞅默默行礼,卫鞅也微笑还礼。侍女装扮的梅姑微笑着上了一份新茶,轻轻退出,便急忙去找白雪了。
“冬雪消融,河冰已开,前辈又踏青云游了。”
老人哈哈一笑:“疏懒散淡,漫走天下也,原不足道。却不想与足下再度萍水相逢,这却是天缘了。”
“蒙前辈启迪,卫鞅多有警悟,只是不知西方于年后有何变数?”卫鞅在委婉的试探老人是否知晓秦国求贤令,以便判断老人与秦国的渊源有多深?
“敢问足下,别来可有谋算?”老人微笑反问,对卫鞅的问话不置可否。
“不敢相瞒,卫鞅对何去何从仍无定见。读了几卷西方之书,毕竟对西方实情不甚了了,委实难以决断。”卫鞅实话实说。
老人微笑点头:“很巧,老夫路过西方之国,恰巧知道些许消息。其灭国危难似已缓解,朝野颇为振作。新君似决意图强,向天下各国发出求贤令,寻求强国大才。老夫以为,此举创战国以来之求贤奇迹。只可惜,老夫已经力不从心了,否则,也想试试。”说完一阵爽朗大笑。
“先辈,”卫鞅并没有惊讶,“自古求贤之君多矣。向普天之下求贤,委实难能可贵,称奇可也,未必称得一个迹字。迹者,事实之谓也。能否招得大才?终须看求贤之诚意,之深切,否则,一卷空文而已。”
老人对卫鞅带有反驳意味的感慨,丝毫没有不悦,反倒是赞许地点头道:“足下冷静求实,很是难得。老夫没有觅得求贤令请足下一睹为快,诚为憾事。然则,我这孙儿过目不忘,在栎阳城门看得一遍,已能倒背如流了。玄奇,背来听听。”
卫鞅忙拱手道:“有劳小兄。”
俊朗少年笑着点点头,轻轻咳嗽一声,一口纯正的雅言念诵道:
求贤令
国人列国贤士宾客:昔我穆公自岐雍之间,修德行武,东平晋乱,以河为界;西霸戎翟,广地千里,天子致伯,诸侯毕贺,为后世开业,甚光美。会往者厉、躁、简公、出子之不宁,国家内忧,未遑外事,三晋攻夺我先君河西地,诸侯卑秦,丑莫大焉。献公即位,镇抚边境,徙治栎阳,且欲东伐,复穆公之故地,修穆公之政令。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于心。国人宾客贤士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
卫鞅听罢,一时久久沉默,胸中翻翻滚滚地涌动起来。
这时,布衣士子装扮的白雪轻步走了进来。卫鞅眼睛一亮,对老人笑道:“前辈,这是我的手谈至交。小弟,这位是前辈高人。”布衣士子恭敬拱手道:“晚生见过前辈。这位小兄的雅言好纯正也。”老人笑道:“只是可惜,老夫没有盖官印的求贤令原件也。足下请坐。”布衣士子笑着向老人一躬,在卫鞅案头打横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青布包打开:“前辈、兄台,这位小兄也请看,这便是秦国求贤令原件,发到魏国的!”说着拿出一卷竹简递给卫鞅。
卫鞅道一声“多谢”,连忙打开,一方鲜红的大印盖在连结细密的竹简上,分外清晰。卫鞅细细地看完,不禁赞叹道:“小兄背诵,一字不差!”又是不由自主地从头再看。良久,方才抬头,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老人微笑道:“足下以为,秦国这求贤令如何?”
“好!有胸襟!”卫鞅不禁拍案赞叹。
“就如此三个字?”过目不忘的俊朗少年笑问一句,脸上飞起了一片红晕。
卫鞅看了少年一眼,正色缓缓道:“这求贤令大是非同寻常。其一,开旷古先例,痛说国耻。历数先祖四代之无能,千古之下,举凡国君者,几人能为?几人敢为?其二,求强秦奇计,而非求平平治国之术,足见此公志在天下霸业。身处穷弱,被人鄙视,却能做鲲鹏远望,生出吞吐八荒之志。古往今来,除禹汤文武,几人能及?其三,胸襟开阔,敢与功臣共享天下。有此三者,堪称真心求贤也!”显然,卫鞅是被求贤令真正地激动了。老人平静的面颊突然抽搐了几下,那位俊朗少年竟像是对方在赞颂自己,变得满面通红。白雪盯着卫鞅,明亮的眼睛一直在燃烧。
终于,老人笑道:“足下以为,求贤令有瑕疵否?”
卫鞅慨然道:“秦公意在恢复穆公霸业,其志小矣。若有强秦之计,当有一统天下之大志!”
老人仰天大笑,拍案道:“好!山外青山,更高更远。然则敢问足下,今见求贤令,可否愿去秦国一展报复?”
卫鞅笑问:“布衣小弟,以为如何?”
白雪拍掌笑道:“自然好极。我也想去。”
卫鞅向老人一拱道:“今见求贤令,心方定,意已决,我当赴秦国,一展胸中经纬。”
“人云上将军庞涓软禁足下于陵园,可有脱困之法?”
“庞涓只想卫鞅为他所用,并非以为卫鞅才堪大任。否则,以孙膑先例,鞅岂能稍有出入之便?唯其如此,脱困尚不算难。”卫鞅颇有信心。
“能否见告,足下何以不做军务司马?此职亦非庸常也。”
卫鞅浩然一叹:“鞅虽书剑漂泊,然绝不为安身立命谋官入仕矣!生平之志,为国立制,为民做法。寥寥军务,何堪所学?”傲岸之气,盈然而出。
“足下特立独行,他日必成大器。”老人赞叹罢拈须微笑,“老夫可否为足下入秦谋划一二?”
“敢请前辈多加指点。”
“我有一个像你这样年青的忘年交,在秦国做官。老夫与足下几个字,你去见他,他可将你直接引见于秦公面前,也省去许多周折,之后就看你自己了。老夫忠告足下,老秦人朴实厚重,厌恶钻营,一切都要靠自己的才干去开辟,没有谁能帮你。”说完,从怀中掏出一个长不盈尺的铜管递给卫鞅,“请足下收好。”
卫鞅起身深深一躬:“多谢前辈教诲。我等两次相逢,敢问前辈高名大姓?”
老人笑道:“老夫因先祖之故,欠下秦国一段人情,是故想助秦国物色三二大才。此事一了,老夫就此云游四海了。世外之人,何须留名?”
卫鞅怅然一叹,默默点头。
白雪笑道:“前辈说要为秦国物色三二大才,难道天下大才竟有与我兄比肩者?”
老人大笑:“金无足赤,才无万能。汝兄治国大才也,然兵事战阵、理财算计等,岂能尽皆卓然成家?”
卫鞅诚恳道:“前辈明锐衡平,是为公论也。”
老人站起一拱:“老夫告辞了。”
白雪一拱手笑道:“前辈,难道从此不再相逢?”
老人目光猛然在布衣白雪身上一闪,沉吟笑道:“姑娘,二十年后,或许还有一晤。”
老人叫了一声“姑娘”,白雪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上下打量自己:“这,这?”
老人、卫鞅和那个俊朗少年一齐大笑起来。引得白雪也大笑起来。
老人向俊朗少年点点头:“走了。”说着向卫鞅白雪摇摇手,示意他们不须相送,径自回身去了。卫鞅白雪怔怔地望着老人背影,不禁叹息了一声。
老人和少年走过茶酒两厅的甬道,听见酒厅中传来悠扬的埙笛合奏,一个士子高亢明亮的歌声颇显苍凉。老人与少年同时止步倾听,只听那歌声唱道:
日月如梭人生如梦
流光易逝功业难成
大风有隧大道相通
何堪书剑歧路匆匆
国有难也念其良工
鹦其鸣也求其友声
俊朗少年听得痴了。老人轻轻叹息一声,抚着少年肩膀,少年恍然一笑,两人匆匆出了洞香春。
走到天街树影里,俊朗少年低声笑道:“大父,那个士子唱得好也。”老人笑道:“你知晓他是谁?”少年惊讶:“大父知晓么?”老人笑道:“走,我们这就去找他。”少年笑道:“人家在洞香春,你往哪儿走?”老人悠然道:“此人性情激烈,行止若电光石火。唱完这首歌子,他就不在这里了。我知晓他去处。”少年道:“这就去么?”老人道:“对,饱餐一顿,五更出发。”
第四章秦国求贤令(6)
六、申不害要和卫鞅较量变法
百里老人和玄奇昼夜兼程,快马疾进,第三日赶到韩国,还是迟了一步。
韩国都城新郑坐落在洧水北岸。城池不大,历史却是悠久得很。相传这里曾经是黄帝的都城,留下了一个有熊氏城墟。周宣王时封了他的弟弟姬友做诸侯,国号“郑”,封地在华山以东,史称郑桓公。这郑桓公眼光颇为远大,在周幽王时见西周国运大衰,便将封地轴心城池迁徙到华山以东近千里之外的颍水洧水之间,远远躲开了灾难即将来临的镐京。到了第二代,郑武公率领臣民,将黄帝废墟一带的荒芜土地全部开垦出来,并在黄帝废墟上建立了一座大城,定名为新郑。从此,小小郑国日益强大。到了郑庄公时,郑国称霸一时,天下呼之为“小霸”。谁想自郑庄公之后,郑国一代不如一代。到了战国初期,郑国第四百二十一年的春天,也就是公元前375年,终于被新诸侯韩国吞灭。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