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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学本来可以活下来。他是被野蛮和冷漠逼死的,也是被代表自己的人大代表用镰刀和拳头一步步赶向黄泉路的。
古代的中国农民躲进虎狼出没的大山,宁肯冒着被老虎吃掉的危险,也不愿面对多如牛毛的苛捐杂税。因为,“苛政猛于虎”。
解放后,翻身得解放的农民终于当家作主了,用毛主席的话说是“从此站起来了”。可是,“站起来”的农民们依然逃不了农业税。2002年10月17日晚上,因为农业税,农民李明学永远地躺下了。17日晚,一直不见踪影的镇干部和村干部来到医院。他们不是来忏悔和道歉的,而是来谈判和下命令的。
干部们通知死者家属,政府可以将李明学的老父亲送进敬老院,拿出两万元钱给李的两个孩子念书,前提条件是第二天一大早必须立刻将李明学的尸体送到殡仪馆烧掉。
干部们连哄带吓,已经没有主意的一家人只好点头答应。
18号的一大早,村民们都来为死去的李明学送行。这一天,天幕低垂,秋风瑟瑟。
在殡仪馆门口,有人听说李明学的遭遇后感慨道:一条人命还不如一条狗命值钱。前些天报纸上说,北京一个人踩伤一条贵重的狗,陪了狗主人几万元钱呢。
人命不如狗命!这句话象是一记耳光,扇在农民们被雨水和泪水打湿的脸上。为了活命曾经被自己踩在脚底下的自尊,也像是被火烫了一下,硬生生的发疼。
“我们到市政府去,找他们评理去。”一个农民喊道。
一呼百应。农民们纷纷调转拖拉机的车头,拉着尸体准备往市政府方向开去。
听说农民不烧尸体了。在场的龙湾镇镇党委L书记慌了神。L书记年轻潇洒,西装革履,是潜江市委组织部下派的一名年轻干部。
为了阻止农民把尸体运到市政府去,L书记也和几天前的李明学一样,索性一骨碌的躺在拖拉机底下,带着哭腔喊道:你们不能这么做,要去,就从我身上压过去。
被愤怒和悲伤烧红了眼睛的农民叫道:就从这个狗娘养的身上压过去,一命抵一命。和当时的村干部粗暴的对待李明学那样,农民们也粗暴的把L书记从拖拉机打下拖出来,扔到了一边。一群农民开着拖拉机浩浩荡荡的朝市政府走去。
L书记一骨碌爬起来,钻进了桑塔纳轿车。尽管身上沾满了泥巴,他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桑塔纳轿车一路尾随拖拉机来到了市政府门前。
当市政府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时候,姚立法恰巧骑自行车经过。看着眼前这反常的人山人海,他爱打听、爱管闲事的脾气又犯了,他停下了自己的脚步。当他弄明白大概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他使劲往人群里挤进去,本能的觉得自己应该为可怜的死者家属做些什么。
突然,姚立法看见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妇女正在追打一个体态肥胖的男子。男子飞也似的在前面狂奔,妇女一边追赶一边咒骂:“狗娘养的,挨千刀杀的,你们这些当官的丧尽天良,天打雷辟,不得好死……”
听说妇女是死者的姨妈,姚立法主动地用自行车驮着妇女到处寻找肥胖男子——寻湖村P支书。
晚上12点,经过长达十多个小时的谈判,政府部门答应赔偿死者家属10万元钱,并当场支付了现金。农民这才各自散去。
19号一大早,破天荒第一次,市政府一个官员满脸堆笑的来到姚立法家,主动向姚通报收税逼死人的情况。
官员说:“这个人很厌世,夫妻俩都是残疾人,经常想自杀。这次他喝了太多的农药,而且拒绝医生的治疗,所以……死了。昨天,政府赔钱了,死者家属应该很满意。哎呀,谁都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如果…如果…外面的媒体记者来报道这件事情,你一定要告诉我们一声。拜托!拜托!”
姚立法毫不客气的把那个官员数落了一顿,连推带搡的把人打发走了,然后把自家的铁门摔得震天响,似乎不这样做就不能表达内心的愤懑和厌恶之情。
送走说客后,姚立法越想越不对劲。仔细翻阅自己平时收集的和潜江税费改革有关的媒体报道和资料,更是吃了一惊。
8月20日,《潜江日报》头版头条报道说,省税费改革驻潜江联络组组长聂光富评价潜江税费改革行动快、起点高、效果好;一份政府文件上记载,8月22日,省委组织部部长宋育英就农村税费改革到潜江调研,称赞潜江税费改革工作思路清晰、重点突出、方法得当、方案适宜;另一份市政府文件说,9月1日,市农村税费改革领导小组通报表扬龙湾镇的工作积极主动,进展较快……
那么,被各级领导盛赞的潜江市龙湾镇税费改革怎么会闹出人命来?是新闻报道有假,还是潜江市的税费改革也和村民自治一样,隐藏着不为人知晓的黑幕?如果真有黑幕,会不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冤死的李明学?
由于寒潮的袭击,坐在朝阴的客厅里,姚立法感觉手脚发凉。厨房和厕所的窗户已经破损了,姚一直没有时间去修复。冷飕飕的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把茶几上堆放的材料吹得哗哗直响。
姚立法给《农民日报》驻湖北记者站的记者何红卫打了一个电话,相约晚上一起到乡镇调查一下税费改革的情况。第二十封信
调查工作首先从逼死人的寻湖村开始。
19号晚上,大雨滂沱。李明学家人披麻戴孝,坐在漏雨的堂屋里哀哀地哭。屋内灯光昏暗,香火缭绕,李明学智障的妻子怀抱着李明学的遗像直发愣。
当浑身湿漉漉的姚立法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时候,李明学的姨妈很快就认出了这个曾经帮助过自己的陌生人。她对屋子里的人说:“来了个市里的干部,他是个好人。”
由于一年到头不读报纸和杂志,村民们并不知道,这个站在他们面前讲一口龙湾土话、农民模样的人,是个名气很大的市人大代表。几年来,他的事迹被国内外很多著名的报纸杂志报道过。
姚立法了解到,暴力征税不只是发生在李明学家。10月3日的中午,该村的P支书带领十几个村干部以及两个镇指导组干部,踢开村民周宗成的家门,强行拖走稻谷近3000斤;10月15日的下午,村民周宗卫家的粮食也被村干部强行拖走;10月15号中午,寻湖村村民石德才家的1000斤稻谷被村干部强行拖走。
这一夜,姚立法和记者何红卫走访了很多村民。村间小路泥泞不堪,守门狗的狂吠声此起彼伏,房前屋后弥漫着棉花梗被雨水浸泡后发出的独特清香味。
10月下旬,正是村民拔掉田里的棉花梗,准备栽种油菜的季节。村民们把棉花梗上的秋桃摘下、晒干,然后把秋桃里的棉花摘出来。白天辛苦的劳作后,很多村民早早就睡下了。但是听到有人来调查收税的情况,大多数村民还是起身开门,配合调查。通过走访,姚立法震惊的得知,寻湖村的P支书在当地是个一手遮天的人物,村民人人闻之色变。
每到夏征和秋征的时候,P支书就会派打手在每一个出村的村口监视把守。如果发现农民推着粮食、生猪、大豆、棉花、鸡鸭鱼鹅等等东西去卖,没有支书的批条,一律没收,冲抵农业税。
正因为这样,几天前,当李明学躺在拖拉机底下,想保住自家的口粮不被抢走时,闻讯赶来的村民个个不知所措的站在一边,没人敢说句公道话,也没人敢帮助这可怜的一家人。自身难保的情况下,村民们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重复了N次的征税暴行在李明学身上继续上演。
2002年,全国各地农业税费改革如火如荼的进行,减轻农民负担成了当年最为流行的官方和媒体话语。为什么寻湖村敢于顶风作案?寻湖村干部收税过程中横征暴敛、草菅人命的行为,在龙湾镇究竟是个别行为,还是普遍现象?
此后的一周内,执拗的姚立法以他一贯的不问收获式的拼命展开细致的调查。他调查的范围涉及龙湾镇李台、仁和、瞄新、双丰、郑家湖、红石、龙湾、龙新、三合等村庄。
竺场村负担卡上的田亩计税面积竟然比实际面积增加了一倍,气不过的村民在公示的税费改革农民负担表上愤懑的写了四个字“全部鬼账”。
双丰村支书冯锦良带领村组干部十几人,撬开村民侯东海家的窗户,打开大门,然后拖走粮食。在李台村,姚立法发现,年初就应该发放的《湖北省农民负担监督卡》是在“李明学事件”发生7天后才发放给村民。这张卡对每户村民应该缴纳的税费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村干部对村民说:“这卡上有举报电话,你们可以去告,告赢了,就按卡上写的钱数缴税;告输了,按我们说的数额缴税,还要罚款。你们自己看着办!告诉你们,这钱不是村里要收的,是镇里、市里要收的,你们告也白告!”
为了让农民对税费改革有更充分的了解,湖北省人民政府曾经发表了几封致农民群众的公开信,信中清清楚楚地告诉农民农业税是如何计算的,哪些税该收,哪些税不该收。省有关部门责成各市县乡政府必须尽快地将公开信发放到农民的手中。
但是,大多数村庄并没有如期把这封信送到农民的手中。在某个村庄,省里的公开信不仅没有发给村民,反而一直被村支书当作擦屁股的废纸用。直到有一天,支书的孙子把擦屁股的纸随手扔在路上,恰巧被同村的一个村民看见,村民才知道原来村里收了很多不该收的钱……
既然有那么多的非法征税行为,农业税费改革检查组在检查过程中,为什么没有发现?是姑息养奸、官官相护,还是另有隐情?调查中,姚立法还得知,为了应付检查,龙湾镇想了很多办法,有不少“妙招”。
办法一,偷梁换柱。龙湾镇一共有二十多个村庄,检查组通过抓阄这种方式来决定去哪个村子检查。殊不知,二十多个阄已经被作了手脚,阄上全部写着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