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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儿转身走了,又敲起梆子:“倒泔水!倒泔水!……”
趁没人看着,王小嵩从地上捡起了一块大石头,仇恨地瞪着老马,高高举起…
老马望着他——它的目光似乎很善良,也很忧郁…
梆声……
王小嵩的手臂垂落,将石头扔了……
他沮丧地走了,不时抹眼泪,不时回头望那老马……
梆声……梆声……梆声……
王小嵩无精打采地来到学校,他走在走廊里——一间教室的门刚打开,正要拥入教室的学生们却被一张课桌从里面挡住了……
另一个班的一名学生说:“我们班教室门打开时,也是这样的!”
“看,通风窗开了!哎呀,老师的粉笔怎么就剩这么几支了?!”
“准是有人从上面爬进去,又蹬着课桌爬出来!”
“那除了小偷,还能是什么人呢?”
“报告校长去!”
学生们议论纷纷。
在王小嵩他们班的教室里,老师的讲课桌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一棵菜啦、两棵胡萝卜啦、几个土豆啦、一个窝头什么的。当然,还有一大块豆饼,不消说,是韩德宝给老师带来的……
粉笔盒里,粉笔满了出来,都是整根的,还有彩色的。
张萌说:“咦,怎么变出来这么多粉笔?”
有几个同学将目光望向吴振庆和徐克……
他们各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似乎在认认真真地看课文……
王小嵩一走入教室,几个同学立刻围住他,七言八语地发问:
“王小嵩,你给老师带来点儿什么?”
“怎么不说话?他肯定什么也没带!”
“这家伙,老师辛辛苦苦教了你五年,换不来你一点点感情么?你有良心没有?”
郝梅说:“你们别乱嚷嚷,王小嵩生病的时候,老师几乎天天晚上到他家去给他补课,他才不会像你们说的那么没有良心呐!”
她说完,注视着王小嵩,期待着他拿出什么比别人更好的东西……
王小嵩低声说:“我带了四个鸡蛋!”
同学们一片惊讶:
“哇!鸡蛋吗?!”
十七
“王小嵩,你真了不起!”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鸡蛋了,都快忘了世界上还有鸡蛋!”
“王小嵩,我刚才说的话,你可别生气啊!”
“要是有谁再带来点儿‘人造肉’,老师回家和鸡蛋一炒,那可多香啊!”
“鸡蛋”二字使同学们都咽起口水来……
张萌说:“王小嵩,那你快拿出来吧!”
王小嵩说:“让马吃了……”
顿时一片沉静。同学们面面相觑,接着,都盯住他的脸看他,显然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的话……
韩德宝突然说:“你骗人!”
王小嵩说:“我没骗人!我掉在路上,被拉泔水车的老马吃了,连包鸡蛋的手绢一块儿吃了……”
一个男同学哈哈大笑:“哈,哈,闹了半天,他还是两手空空啊!被马吃了!”他转动着头问周围的同学,“马吃鸡蛋么?你们听说过马吃鸡蛋的事儿么?”
郝梅生气地说:“王小嵩,我总以为你很诚实。原来你这么会撒谎!今后我再也不相信你的话了……”
她感到自己对他的信任被捉弄了,气呼呼地一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张萌说:“王小嵩,没带就没带,那也没什么,反正大家都是自愿的。可是你编瞎话,撒谎捉弄大家可不对。”
王小嵩干张了几下嘴,不知说什么好……
吴振庆离开座位走了过去……
他说:“我作证,他没骗人。”
张萌不满地望着他——那意思是,你们总是互相包庇。但她也敢怒不敢言……
吴振庆作证:“他妈妈昨天让他捎四个鸡蛋给咱们老师,当时我在他家。”
那个男同学说:“可你能作证不是被他在路上自己喝了么?我喝过生鸡蛋,好喝着呐!”
吴振庆张了张嘴,也语塞了。他目不转睛地瞪着王小嵩,仿佛在问——小嵩,你不会吧?
王小嵩突然扑向那男同学,两人扭打起来……
上课铃响了……
上课了,同学们都坐好了。
王小嵩鼻子被打破了,用纸塞着,唇上有少许血……
教室门开了……
张萌喊:“立!”
同学们全体站起……
走入教室的却不是班主任曲老师——而是一位男老师。就是昨天将曲老师背入到教员室的那位男老师。
张萌的声音变低了:“礼。”
没有同学行礼……
“坐。”
也没有同学坐下,他们仍呆呆地站着,愣愣地望着那男老师……
男老师说:“同学们都坐下……”
大家终于先后坐下。
男老师说:“同学们,讲课桌上这些东西,说明你们非常关心你们曲老师,正如……你们曲老师,非常喜爱你们一样,这,使我很受感动……”
他沉吟了一下,似乎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竟说出了两个充满孩子气的话:“真的……”
教室里很静、很静……
他继续说:“从今天起,由我来做你们的班主任,昨天,有些同学已经认识我了。让我再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赵……是的……我姓赵……”
“那,我们曲老师呢?”郝梅轻轻发问。
“她……调走了……”
十八
韩德宝说:“这不可能!”他望着左右的同学,又说:“这太不可能了!大家说是不是?”
众同学呼应:
“不可能!”
“不可能!”
张萌说:“我们曲老师要真是调走了,一定会和我们告别的。她怎么会不和我们告别呢?”
赵老师说:“是啊是啊,她怎么会不和你们告别呢……”他搓着双手,吞吞吐吐地说:“让我怎么和你们讲呢?野菜中毒……常常是有生命危险的……我们老师,都很难过……但是……但是……我们都得面对现实,是不是?”
韩德宝问:“我们老师她……她……她死了么?”
他的问话,越说越轻。最后几个字,勉强听得到。
赵老师注视着他,点了一下头……
一片异样的肃静——远处似有梆声传来……
梆声来自王小嵩的主观幻觉……
他眼中渐渐涌满了眼泪……
“现在……我们开始上课……”
赵老师拿起了一支粉笔……
“不许你动!”
他吃惊地抬起头。并且,不由得放下了粉笔……
徐克离开座位,跑到前边,双手捧起粉笔盒,又跑回座位,将粉笔盒放在他课桌上,双手护着,仿佛怕被人抢去……
他忽然双手护着粉笔盒,伏在桌上哭了……
于是许多同学都哭了起来……
赵老师迈下讲台,背靠窗子、面向同学们,非常理解地望着大家……
默默流泪不止的王小嵩……
哭声渐弱,消失……
梆声……来自王小嵩脑子里的梆声。
尽管周围的同学们都在哭,但王小嵩听到的似乎仅只是梆声……
王小嵩家。母亲坐在炕上补衣服。
王小嵩伏在小炕桌上写作业。
弟弟妹妹在炕的另一角互相逗闹。
王小嵩皱眉扫他们一眼……
母亲说:“你们别闹了,没见哥哥在写作业么?”
“小嵩!小嵩!”外面传来三奶的声音。
母亲对小嵩说:“你三奶来了,快去迎她进来!”
王小嵩放下笔,去开了门。
三奶搂抱着一个旧枕套进来:“小嵩,我给你送好东西来了!”
母亲说:“他三奶,谁家口粮都不够吃,您可别有点儿什么东西就忘不了我们……”一边说一边让出地方请三奶坐下。
十九
弟弟妹妹像小狗嗅到骨头似的凑过来……
三奶挥手:“去去,没你们的事儿!”她又对母亲说:“这次不是吃的,我哪有这么多吃的送来呀!”
王小嵩问:“那是什么?”
“你猜!”
“地瓜干!”
三奶说:“这孩子!我明明说了不是吃的,还偏偏往吃的方面猜,让三奶多不自在!”
母亲一笑:“他心里成天光想着吃的东西!”
王小嵩有几分索然:“不是吃的东西,我就猜不着了!”
三奶说:“谅你也猜不着。”她将旧枕套里的东西往炕上一倒,原来是一些小人书……
王小嵩喜出望外,顿时眉开眼笑……
弟弟妹妹又凑过来……
王小嵩说:“别动,等你们上学了再让你们看!”赶快又将小人书收入枕套里,坐到箱子盖上,一人翻看……
母亲说:“还不谢谢三奶!”
三奶说:“这可是他广义哥的财宝呢!都不愿借给同学看。广义明年不是要上高中了么?在班里学习又一直挺拔尖的,自个儿发奋一定要考上一所名牌大学,所以就不敢看闲书了,让我给小嵩送来……当时他那样儿还万分的舍不得呢。小嵩,你广义哥让我嘱咐你,一定要爱惜地看。这可都是他从小一分钱一分钱攒钱买的啊!”
母亲冲王小嵩说:“你听到你三奶的话没有?”
王小嵩仍头也不抬:“嗯……”
母亲说:“你看这孩子,拿起来就放不下了!”
三奶笑了:“我们广义小学时也这样儿,他老师说,他一准能考上一所名牌大学,你看呢?”
母亲说:“三奶您放心吧!广义那么聪明,又那么知道用功的孩子如果都考不上,那谁家的孩子还能考上呢?您就等着得您那大孙子的好消息吧!”
三奶内心充满喜悦:“那我就借你的吉言啦!”
晚上。
母亲和弟弟妹妹都酣然入睡了……
王小嵩仰躺在床上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