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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了欺负了。齐 如云不能化作齐耶夫身上的一双翅膀,每时每刻护着他,只能暗自垂泪。“文 革”结束后,身体虚弱的齐如云病休回家。又过了两年,齐如云所在的厂 子落实政策,分给她家一个就业指标,这样,齐耶夫离开砖厂,返城进啤 酒厂当上了工人。不过,他每月只能拿回半个月的工资,他常偷啤酒喝, 三番五次地挨罚,如果不是碍于他的血统,觉得一个不知生身之父是谁的 人身世凄惶,早把他开除了。
齐耶夫到了结婚的年龄,可给他介绍十个对象,有九个总会因为他的 血统而吓跑。另一个敢与他相处的,最终也会被他身上的酒味吓跑。这样, 齐耶夫在醉生梦死中很快就成了大龄青年。如果不遇见丢丢,齐耶夫会沦 落为一个未老先衰的酒鬼。
丢丢比齐耶夫小七岁,认识齐耶夫时,她对男人已经心灰意冷。有一 天,她听说了齐如云的故事。这个能在起舞时受孕的女人,令她神往。她 专程拜访了齐如云,与齐耶夫一见钟情。丢丢嫁过来时,这儿已经叫“老 八杂”了。
第二章 水果铺
在丢丢眼里,烟铺、酒铺、调味铺、饭铺、粮油铺、熟食铺、电器修 理铺、药铺、理发铺等,都不适宜女人开。这样的铺子气息浊,会把女人 的脾性熏染坏了。相反,灯饰铺、裁缝铺、瓷器铺、蔬菜铺、鲜花铺、水 果铺却是为女人而生的,能养女人的气。她到老八杂的第二年,刚生下齐 小毛,齐如云就去世了。在皇山火葬场第二告别室,丢丢掀开白色的蒙尸 布,告别婆婆。齐如云身上,是她当年跳舞时穿的蛋青色连衣裙,那场舞 会之后,她将其收起,藏入箱底。当年溅在裙摆上的那星星点点的处女的 血迹,虽然经过了近半个世纪时光的敲击,已经暗淡如一片陈旧的花椒, 但它们仍然散发出辛辣的气味,催下了丢丢心底的泪水。那条曾经穿着合 体的连衣裙,对踏上归途的齐如云说是太肥大了,齐如云就像一捆套在布 袋中的冻僵的葱。丢丢撩起裙摆,最后抚摩了一下婆婆的腿。齐如云在世 时,从不在意对脸的保养,对于腿却是百般呵护。她每日要用湿毛巾擦净 腿,涂上润肤油。所以她走的时候,双腿还是那么润白,就像两杆透明的 蜡烛。齐如云就带着这对蜡烛,去另一个世界做晚祷了。
丢丢成了半月楼的新主人后,就把工作辞了,一边在家带孩子,一边 开起了水果铺。那个地窖,储存瓜果梨桃比储存蔬菜还要神奇。你秋天时 放进去一筐苹果,春天时将其取出,它们的脸依然红扑扑的,汁液饱满。 像草莓、香蕉这种难伺候的水果,藏入窖中,一周后,草莓看上去仍旧娇 滴滴的,香蕉皮也不会生黑斑,依然如月芽般明媚。
丢丢一家住在楼上,楼下带廊柱的大间被改造成了水果铺。丢丢请了 个木匠,在东窗前由南向北做了一个实木水果架:四条粗壮的木方子呈八 字形,对称着支撑起一块离地约七十公分的樟子松木板,有八公分厚,一 米多宽,四米多长。木板没有上色,也没有涂清漆,只是用刨子推得光溜 溜的,既透着妖娆的花纹,又透出好闻的木香气。丢丢的水果铺不像别人 家的那样,用纸箱来盛水果,很不讲究地一字形排开。她盛水果的容器, 都是精心购置的。元宝形和菱形的柠檬色竹筐、椭圆和马蹄形的红柳篮、 青花的深口瓷盆、浅口的蛋青色瓷盘,高低错落地摆在水果架上,看似漫 不经心,却有着浑然天成的美感。那块木板就好像月亮上的泥土,生长出 了带有天堂色泽的水果。你看吧,高处的竹筐里装着苹果、李子和黄杏, 低处的瓷盆里盛的是樱桃或草莓。至于那浅口的瓷盘,它通常盛着杨梅或 野生的黑加仑。而紫色的葡萄和金黄的香蕉,常常是斜斜地挂在苹果篮或 鸭梨篮的一角。葡萄像是篮子垂下的一绺弯曲的刘海,透出俏皮;香蕉则 像篮子盘着的金发,一派富贵之气。
丢丢的水果铺从早开到晚,她说水果本来够亮堂的了,所以把铺子的 灯调换成一盏低垂的羊皮灯,那朦胧而温柔的光影宛如夕阳,使水果铺在 夜晚更加的楚楚动人。老八杂的人,没有不喜欢这座水果铺的。茶余饭后, 他们聚在一起,东凑一句,西凑一句,为它编了一首歌谣。
正月正,吃苹果,吃了苹果保平安。
二月二,啃鸭梨,啃了鸭梨不咳嗽。
三月三,吃山楂,吃了山楂脾胃开。
四月四,吃香蕉,吃了香蕉心气顺。
五月五,吃草莓,吃了草莓脸儿鲜。
六月六,吃樱桃,吃了樱桃嘴儿艳。
七月七,吃桃子,吃了桃子眉会飞。
八月八,啃西瓜,啃了西瓜好安睡。
九月九,吃葡萄,吃了葡萄不怕黑。
十月十,嚼甘蔗,嚼了甘蔗心儿甜。
十一月十一,吃红枣,吃了红枣话语暖。
十二月十二,吃橘子,吃了橘子不觉寒。
丢丢很喜欢这首歌谣,特意用毛笔小楷,把它抄在一张撒银的宣纸上,
贴在壁炉旁的墙上。但凡买水果的人,喜欢凑到它跟前,温柔地看上一眼, 就像看老情人一样。有时,他们也会提出修改意见,譬如说“四月四,吃 菠萝,吃了菠萝嘴不干”,“五月五,吃荔枝。吃了荔枝赛神仙”,“十月十, 吃柿子,吃了柿子不觉累”等等。
丢丢上水果,从来都是自己。她蹬着三轮车,每隔三四天,就会去革 新街的水果批发市场,风雨无阻。商贩们没有喜欢要品相不好的水果的, 可丢丢却不。烂苹果和烂梨,她用极低的价钱买了后,会用刀削削剜剜, 把它们洗净,放进锅中,添上水,兑上蜂蜜,熬成泥,分装在罐头瓶中, 用油纸密封起来,藏人窖中。烂水果摇身一变,就成了身价不菲的果酱, 老八杂的人没有不喜欢吃丢丢做的果酱的。她既能做苹果酱、梨酱、草莓 酱和菠萝酱,也能做樱桃酱和荔枝酱。她在樱桃酱中加了玫瑰花瓣,使其 散发出独特的芳香气;在苹果酱中加入了丁香花瓣,让它回味绵长。而在 荔枝酱中则加入了枸杞,如同雪里埋藏着红豆,美艳极了。丢丢做的果酱 如同好酒,时间越久,滋味越醇厚。老八杂的人过年,喜欢买上几瓶这样 的果酱。
丢丢养了一只黑猫,叫“悄悄”。悄悄一只眼蓝,一只眼黄。它不像别 的猫爱沾荤腥,悄悄跟丢丢一样喜欢吃水果。你给它一个梨,它用前爪按 住,半个小时后,就把它啃光了,连酸酸的梨核都吃了,只剩个火柴杆似 的梨把儿。它平素喜欢呆在水果架上,好像那是它的家园,要守护着。有 一天,眼神不好的秦老汉来给孙子买桃子,看见了五彩斑斓的水果架上的 悄悄,就指着它对丢丢说:“这世道要变坏了啊,怎么结了这么大个的绒嘟 嘟的黑果子?这果子吃了还不得药死个人!”他的话音刚落,悄悄就“喵呜 ——喵呜——”地叫起来,秦老汉大惊失色地说:“真是个妖果啊,还能学 猫叫!”
要说最不想离开老八杂的,就是丢丢了。她舍不得半月楼,舍不得水 果铺,舍不得门前的那些丁香树。能在旧舞场中开水果铺的,全哈尔滨也 就她丢丢吧。还有那个地窖,她更是视如宝物,不忍离弃。老八杂的男人, 都说这地窖神奇,哪有地窖经过了近百年风雨而不塌陷的?有一些人好奇, 就举着蜡烛下到地窖去探个究竟。三伏天,你下到四米多深的窖里,身上 的热汗立时就消了,而冬天,你打着寒战下到里面,感受到的却是如春天 般的温暖。地窖不是用木头筑的,而是石头砌的,就连梯子,也不是木梯, 而是用青石一蹬一蹬垒起来的。按理说,它靠近马家沟河,到了雨季,地 窖应该渗水,可是这窖从来都是干爽的。有一回,生了重感冒的尚活泉没 胃口,想吃山楂酱,来丢丢这里买。丢丢举着蜡烛要下窖的时候,尚活泉
说他要自己去取。下到窖里,只见烛火一抖一抖的,好像窖里有风,尚活 泉连打了几个喷嚏,等他取着果酱上来时,头不昏沉了,烧也退了。他逢 人便说:“那个地窖比医院好啊,你进去一趟,一分钱不用花,出来时病就 好了。”从那以后,男人们赶上个头疼脑热的,就爱跑到丢丢的水果铺,到 窖里呆上一刻。说也奇怪,几乎所有的男人上来后都说身上舒坦了,于是, 他们就说地窖里藏着青龙。丢丢不太相信“青龙”之说,她觉得那里若真 有神仙鬼怪的话,其中飘荡着的也一定是舞女的幽魂。因为她每回举着蜡 烛下窖时,烛苗都会颤颤跃动,恍如起舞。女人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对 男人都是呵护的。
老八杂的人接二连三地来到丢丢的水果铺,问她七月底之前迁不迁 出?丢丢说,还有一个月呢,不要急。只要我的房子不动,你们的也就有 希望不动。我的房子在中心,要想除了老八杂,得先把它的心给掏出来啊!
丢丢说,现在政府加大了对历史文化遗迹的保护力度,像中央大街两 侧的那些老建筑,如今个个都是皇上后宫中的娘娘,谁敢动一手指头啊。 你要是在它们身上扒一块砖,卸一扇窗,撬一片瓦,那就是犯法!丢丢说 她会整理一份关于半月楼的材料,提交给有关部门,请他们来做评估。如 果半月楼留下来了,其他的房屋就是改造的话,要与半月楼的气氛谐调, 就不能建高层。
老八杂的人听丢丢这么一说,心里安定了。他们顺路在水果铺买上点 瓜果梨桃,哼着小曲回家了。
哈尔滨的夏天,早晚凉爽,正午则很热。丢丢吃了一碗莲子白米粥, 坐在一个草蒲团上,倚着水果架子,查阅借来的几本关于旧哈尔滨舞场和 妓馆的资料,希望能从中发现半月楼的蛛丝马迹。如果这里曾来过显赫一 时的要人,哪怕是弗拉谢夫斯基这样的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