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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老头子转过身来,走向佩德罗第三,望着他的眼睛,向他伸出右手。但是,他没法握紧对方的手,因为佩德罗第三右手缺几根指头。于是,他张开两臂,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互相道别。多年来玷污他们生活的深仇大恨终于烟消云散了。
“我会照顾好您的女儿,尽量让她生活得幸福,先生。”佩德罗.加西亚第三用嘶哑的声音说。
“这我相信,安心地去吧,孩子们。”老头儿唔唔哝哝地说。
他知道,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特鲁埃瓦参议员单独一个人和外孙女儿及几个用人留在家里。至少他是这样认为。但阿尔芭决定继承妈妈的做法,利用家里没人住的房子,让人躲上一两夜,直到找着更保险的地方,或者找到帮助他们出国的办法。她经常帮助那些四处逃避的人。这些人白天混迹于闹哄哄的市廛,在暗影中生活。夜幕降临的时候,就得躲藏起来,每天换个地方。宵禁是最危险的时刻。逃亡者上不得大街,警察却可以随意逮捕他们。阿尔芭心里想,外祖父家一时还不会有人来搜查。渐渐地她把空房子变成像迷魂阵似的隐身之地,把受保护者,甚至全家全家地藏在那里。特鲁埃瓦参议员只在书房、厕所和卧室间活动。周围只有桃花心木家具、维多利亚式玻璃柜和波斯地毯。即使对一个像他这样沉着的人来说,阴森森的大宅院也不大太平,似乎里面藏着魔鬼。特鲁埃瓦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老是惴惴不安。他明知道,仆人们听到的奇怪的声音是克拉腊和她那些朋友们的幽灵在宅院里四处走动的声音。他时不时地看到妻子身穿白长袍、面带年轻姑娘的笑容,飘然走过客厅。他假装没看见,站住不动,甚至屏住呼吸,免得吓她一跳。有时,他合上眼睛,假装睡觉,就会觉得妻子用手指轻轻地抚摸他的前额,听到她的呼吸声,好似掠过一阵清风,手还可以触到她的长发。他没有任何理由认为有什么不正常。但是,凡是家里使人陶醉的地方,他尽量不去涉足,那儿是妻子的天地。他去得最远的地方是厨房这样的中间地带。原来的厨娘走了。她丈夫在乱枪中被人误杀。独生子在南方的一个村庄里搞征兵。他是执行上司的命令,老百姓采取了报复行动,把他吊在一根电线杆上,肠子拉出来,缠在脖子上。可怜的厨娘失去了理智。不久特鲁埃瓦也失去了耐心。他在饭里时常吃到厨娘的头发( 那是她不停地抱怨自己不幸,从头上揪下来的) ,实在受不住了。有一段时间,阿尔芭按照一本菜谱试着做饭。尽管她干得挺来劲,特鲁埃瓦最后还是不得不天天晚上到俱乐部吃晚餐,至少每天能吃上一顿像样的饭吧。这样一来,阿尔芭更能自由地运送逃亡者,更有把握在宵禁前把人接进或送出家门,不会引起外祖父的猜疑。
有一天,米格尔来了。大中午的,阿尔芭正进家门,迎面看见了米格尔。他躲在花园的树丛中一直在等她。米格尔把头发染成淡黄色,身穿一件交织布的蓝衣服,样子好像银行的普通职员。阿尔芭一下子就认出他来了,情不自禁地从心底发出一声高兴的惊呼。就在过往行人的眼皮底下,两个人在花园里紧紧抱在一起,谁爱看就看吧! 直到激动劲儿过去后,他们才觉出危险。阿尔芭把米格尔带进去,一直带到卧室。两个人倒在床上,用他们在地窖那会儿使用的秘密名字互相称呼对方。他俩没命地做爱,直到觉得生命脱壳而出,灵魂炸裂开来,才停下来。安静一会儿,只听见心脏怦怦乱跳。到这会儿,阿尔芭才第一次仔细看了看米格尔。她觉得自己在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嬉戏。不仅他的头发像个海盗,原来的胡子也没有了,那副家庭教师式的小小的圆眼镜也摘掉了,他显得瘦多了。阿尔芭俯在米格尔耳边小声说:你真吓人! 米格尔成为游击队的领导人,达到了从青年时代起立下的目标。为了找到他的下落,官方曾经审问过许多男人和女人。这件事像块磨盘似的沉重地压在阿尔芭的心头。但是,对米格尔来说,这不过是战争恐怖的一部分。一旦像别人一样被发现,他也准备承担同样的命运。眼下,他在从事地下斗争,仍然忠于他那套理论:对待富人的暴力,必须使用人民的暴力。阿尔芭曾经上千次地想到米格尔被捕了,或是敌人用残酷的办法将他处死。现在,她高兴得哭了,尽情地嗅着他身上的气味,听他的声音,抚摸他的身体,感受他身上的热气,听任他用那双使用武器、惯于爬行的长满老茧的手轻柔地抚摸自己。她祷告,她诅咒,她狂吻米格尔,抱怨米格尔让她受了那么多的罪。她希望死在他的眼前,免得再因为他不在身边而痛苦万分。
“你是对的,米格尔。你说过事情会怎么样怎么样,句句都言中了。”阿尔芭俯在米格尔的肩头上,边抽泣边说。
随后,她把从外祖父那儿偷武器的事儿告诉给米格尔。她说,她和海梅舅舅把武器藏了起来,还说愿意带他去找。本来她很想把他们未能偷出来的、留在家里地窖里的武器也给他。不过,军事政变过后几天,官方命令老百姓交出一切可以被认做是武器的家什儿,包括野营队用的刀子和小学生的铅笔刀。人们把这些玩意儿用报纸包成小包儿,丢在教堂门口儿,没人敢往兵营送。只有特鲁埃瓦参议员一点儿也不怕。他收藏武器是杀共产党用的,这件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给他的朋友乌尔塔多将军打了个电话,对方派了一辆军用卡车来取武器。特鲁埃瓦领着士兵到存放武器的屋子。到那儿一看,傻了眼了。有一半箱子里装的是石头和麦秸。他心里明白,要是承认武器丢失,家里势必有人会牵连进去,连他自己也少不了麻烦。他只好连声抱歉,其实谁也没让他道歉,士兵们压根儿不知道他买了多少武器。特鲁埃瓦怀疑是布兰卡和佩德罗·加西亚第三干的。看见外孙女儿两颊通红,又怀疑是她干的。士兵们取走箱子,签完收条以后,特鲁埃瓦抓住阿尔芭的肩膀,使劲摇晃她——这种事他可从来没干过——要她坦白和丢失自动步枪、来复枪这件事有没有关系。阿尔芭盯住他的眼睛说:“您不想让我回答的事儿,就别问我,姥爷! ”从此以后,两个人再也没提起这件事。
“你姥爷是个缺德鬼,阿尔芭。会有人杀他,这叫罪有应得。”米格尔说。
“他会死在病榻上的。他已经老了。”阿尔芭说。
“积怨太多的人不得好死。也许早晚有一天我会把他宰了。”
“连上帝也不会同意的,米格尔,你这是逼着我跟你动刀子。”阿尔芭恶狠狠地说。
米格尔告诉她,他们可能很久很久不能见面,也许根本见不到面了。他极力想说清楚,纵然有外祖父的姓氏保护她,做一个游击队员的伴侣会有多么危险。阿尔芭失声痛哭,痛楚地抱住他不放,米格尔只好答应她,即使冒着生命的危险,也要找机会和她见上几面。米格尔还同意跟她一起去寻找埋在山里的枪支弹药,因为这是他在奋不顾身的斗争中最需要的东西。
“但愿枪支没变成一堆废铁,”阿尔芭咕哝着,“但愿我能记住准确的地方,那还是一年多以前藏起来的呢。”
两个星期后,阿尔芭从教区神父那儿借来一辆小卡车,组织在粥棚里领食物的孩子们去远足。她带了几篮子食品、一口袋橘子、几只皮球和一把吉他。车开到半路,上来一个金黄头发的小伙子,孩子们都没有留意。阿尔芭驾驶着沉重的小卡车,带着孩子们,沿着以前她和海梅舅舅一起进山的路朝前走。一路上,有两支巡逻队拦住她,她只好打开食品篮子。士兵们看看孩子们那副颇富感染力的高兴劲儿,再看看篮子里没有犯禁的东西,也就不怀疑了。这样,他们平安抵达埋藏武器的地方。孩子们玩侦探捉贼和捉迷藏。米格尔组织孩子们赛足球。然后,围坐一圈,给他们讲故事。大家一起唱歌,唱得喉咙都哑了。随后,米格尔画了一张地形图,准备在夜幕的掩护下和同志们再到这儿来。那一天,他们在郊外过得很快活,在几个小时内暂时忘掉战争状态的紧张,享受一下山里温煦的阳光,听一听孩子们的喧闹。好多个月以来,孩子们第一次填饱肚子,在乱石间跑来跑去。
“米格尔,我害怕。”阿尔芭说,“难道说咱们永远不能过正常的生活吗? 为什么咱们不到国外去呢? 现在正是时候,咱们为什么还不快跑呢? ”
米格尔指了指孩子们,阿尔芭顿时恍然大悟。
“那就让我跟你一块去! ”过去她多次提出过这个要求。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我们不能带着个没经过训练的人,更不用说一个正在恋爱的女人啦。”米格尔笑嘻嘻地说,“最好你还是干你的事。这些穷孩子需要人帮助,直到好日子到来。”
“至少你告诉我怎么找到你啊! ”
“要是你被警察抓住,还是啥也不知道的好! ”米格尔回答说。
她不禁浑身一抖。
在后来的几个月里,阿尔芭开始变卖家里的家具。一开始,她只敢把没人住的房子和地窖里的东西往外拿。后来,东西卖光了,又一件一件地往外倒腾客厅里的古式椅子、巴罗克式靠墙桌、殖民时期的衣箱、雕花屏风,甚至饭厅里的餐巾桌布。特鲁埃瓦看到了,但是一句话也没说。他估摸着,外孙女儿拿这笔钱准是干什么犯禁的事儿。上次外孙女儿偷武器,大概也是这么回事。他宁肯不闻不问。只有这样,他才能对那个裂成碎块的世界保持十分可怜的稳定感。特鲁埃瓦感觉到,事变的进程摆脱了他的控制。他知道,对他来说,真正至关紧要的是不要丢掉外孙女儿。她是把他和生活联系在一起的最后一根链条。因此,外孙女儿把墙上的画儿和古老的壁毯一件一件地拿出去,卖给那些新富翁的时候,他还是没有说话。他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