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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爸说,只要我到化工厂里去做一年学徒,转正以后就能托人把我送到化 工职大去,两年之后混一张文凭出来,回原单位,从工人转为干部编制,从此就 能分配到科室里去喝茶看报纸。
我听了这话非常高兴,二十年来挨他的揍,全都化成了感激。我问他:“爸 爸,你搞得定吗?送我去读大学,一定要走后门吧?”我爸爸说:“我在化工局 里有人的。”我吃了这颗定心丸,从此不再复习功课,一头扎进游戏房,高考考 出了全年级倒数第二的成绩。按理说,应该去马路上贩香烟,但是一九九二年的 暑假我仍然拿到了一张化工厂的报名表。我对我爸爸的法力深信不疑。
我进了工厂之后才知道,我爸爸是彻底把我忽悠了。这家化工厂有三千个工 人,其中一半是青工,这些人上三班、修机器、扛麻袋,每个人都想去化工职大 碰碰运气。后来他们指给我看,这是厂长的女儿,这是党委书记的儿子,这是工 会主席的弟弟,这是宣传科长的儿媳妇。他们全是丁人,全都想调到科室里,全 等着去化工职大混文凭呢。这时候我再回去问我爸爸,你不是说化工局有人的 吗?他捂着腮帮子说,那个人退休了。
所谓的职业大学,因此成了一张彩票,何时能中奖,准都说不清楚。我为了 买这张彩票,所付出的代价就足把自己送到了工厂里,去做学徒工。这很正常, 如果你不去买彩票,那就永远不会有中彩的机会。我爸爸说,只要我辛勤劳动、 遵守纪律、按时送礼,就能得到厂长的青睐。
我发现自己上当了,想脱身已难。家里为了能让我进工厂,并且谋一个好工种,送掉了不少香烟和礼券。对我爸爸来说,礼券和香烟才是买彩票的代价,至
于他儿子则算不上是代价,最多只是一个没抢到水晶鞋的灰姑娘,虽然没赚,但 也不会赔得太厉害。我回想起数学老师的话,路小路把曲线看成屁股,冈此他是 一个悲观的人。这时我开始认真反思这句话,我认为他的意思是:我不但会把曲 线看成屁股,还会把屁股看成曲线。这样的人必定悲观得无町救药,因为,他眼 前的世界是一团浆糊,所有的选择都没有区别。
那年我爸爸为了一件小事揍我,他忘记我已经是工厂的学徒了,而且是一个 上不了职大的学徒。在我妈的尖叫声中,我甩开膀子和他对打了一场,打完之后, 我觉得很舒服,然后发了一根香烟给我爸爸。我爸爸抽着这根烟,对我妈说:“出 去买只烧鸡吧。”
我对化工厂没好感。 那时候我们家就生活在戴城,这座城市有很多化工厂。 农药厂,橡胶厂,化肥厂,溶剂厂,造漆厂,都算化工单位。这些厂无一例外地 向外喷着毒气,好像一个个巨大的肛门。你对着一个肛门怎么可能不感到厌恶 呢?
我们家住在新村里,都足八十年代初单位里造的公房,分配到职工手里,交 一点房租就能住进去。这些房子都是四五十平米的小户型,后来改制,成了私有 财产,再后来就涨价了,成了退休工人的棺材本。这些新村的名字都是按照单位 的名称来定的,比如纺织厂的新村,就叫纺织新村,农药厂的新村,就叫农药新 村。诸如肉联新村、肥皂新村这种名字也有,反正没什么想象力,但很好记。 我家就住在农药新村,离农药厂很近。也不知道是厂里哪个傻逼选的这个地 块,它离农药厂只有五百米远,半夜里厂里释放出的二氧化硫气体.像臭鸡蛋的 味道,熏得树上的麻雀一个个地掉下来。这种地方根本不能住人,但我照样在那
里生活了很久。 农药厂经常爆炸,有时候是嘭的一声,好像远处放了个炮仗,有时候是轰的
一声,窗玻璃抖三抖。通过爆炸的声音可以分析出它的强度,家里听到爆炸,就 会打电话过去问。那时候只有公用电话,爆炸声一起,杂货店门口就排满了职工 家属,打电话过去问,炸的是哪个车间,死了谁伤了谁。打电话的人会转过头来 向大家宣布伤亡情况。一般来说,不太会有人死掉。我也很奇怪,为什么爆炸没 人死掉。我爸爸说,爆炸之前,仪表和阀门会显示出异常反应,人就全逃光了。 如果是毫无征兆的爆炸,那就不是农药厂了,那是兵工厂。
那年夏天,傍晚的火烧云照得整个院子红彤彤的。那天我妈在厨房烧菜,我 和我爸爸在院子里下象棋,忽然听见远处“轰”的一声,一缕黑烟缓缓升起,农 药厂又炸了。我爸爸把棋子放下,爬到院墙上,细细地打量远处。我说:“爸爸, 别看了,你又不在厂里。”
我爸爸说:“看一看。” 我说:“年年都炸,我都看腻了。”
我爸爸说:“今天顺风,小心点。”他以前说过,万一厂里炸了,有毒气体泄 漏,一定要顶风跑。毒气是顺风飘的。
后来我也爬到了院墙上,公房的阳台上早就趴满了人。那是中班时问,大家 都在踅摸谁在厂里当班。我看到一些暗红色的光,在围墙深处闪烁起伏。我爸爸 指着那一片说,那里是车间区,不是仓库,是车间炸了。他皱着眉头,对我说:
“如果发生情况,一定要顶风跑。”我说我知道了,这话听过很多遍了,也没跑 过一次。后来我们看到楼上的阿三从那边狂奔过来,阿三看见我爸爸,大喊:“不 好啦!大路(我爸爸绰号叫大路)!炸啦!”我爸爸问他:“炸哪里啦?”阿三狂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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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马上就要炸到氯气罐啦!”
我爸爸听了这话,一言不发,跳下墙头,顺手把我也拽了下来。他拖着我跑 到厨房,伸手把煤气炉关了,然后又拖着我妈,狂奔到车棚,打开那辆二十八时 风凰内行车的锁,他就驮着我妈往东南方向狂飙而去。后来他发现我掉队了,我 自行车钥匙没带,穿着一双塑料拖鞋跟着他们跑。我爸爸说:“来不及了,你就 在后面跟着跑吧。”
阿三的一路狂喊使农药新村炸了锅,所有的人都从楼房里跑了出来,这种壮 观的场面只有在地震的时候才看到过。所有人都在喊,氯气泄漏了快他娘的跑吧。 我爸爸一边猛踩自行车,一边大声喊:“顶风跑啊!大家顶风跑啊!”那天我跟在 他后面,我看见对面楼里李晓燕的奶奶披着一身肥皂泡跑了出来。老太太大概在 洗澡,只来得及穿上一条裤衩,她胸口空荡荡的,一对乳房像两个风雨飘摇的麻 袋片在众人眼前晃悠,麻袋片配上主人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很像是一场失败的春 梦。逃命的人群根本没有时间欣赏她,我呢,说实话,这是我有记忆以来见过的 最初的乳房,虽然它是如此地狼狈,如此地多余,但我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我妈坐在自行车书包架上对我说:“小路,不许盯着人家看,不许耍流氓。”我心 想,您真有空,这会儿还有心思关心我的思想品德,氯气要是喷过来我就死了, 我到死还没看过女人的乳房,真是活得太不值得了,况且那根本就是麻袋片嘛。 那天傍晚,我们三个穿过了浩浩荡荡的人群,沿着公路往郊区逃去。我爸爸 骑着自行车,驮着我妈,我在后面穿着一双塑料拖鞋一溜小跑,脚上都磨出了泡, 但他们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十几辆消防车呜哇乱叫着从我们身边驶过,再后 面是警车和救护车。这些车子都消失之后,马路变得异常安静,只有自行车链条 发出的咯吱声,以及拖鞋踩在柏油路上的踢踏声。天色忽然暗下来,西方的天空 中只有一丝血红色的晚霞,路灯渐次亮起,再后来连拖鞋的踢踏声都没了,我把 拖鞋捏在手里,赤脚在柏油路上跑着。我爸爸就把自行车停了下来,说,不走了,
氯气要是飘到这里,估计连市长都被熏死了。 我们在郊区一个“停车吃饭”的小饭馆吃了蛋炒饭,我爸爸打电话到厂里去,
厂里说,炸的不是氯气,是别的,楼上的阿三在造谣言搞破坏,阿三就是这么个 喜欢搞破坏的人。我妈说,阿三的道德品质很坏,经常往我家的院子里扔香烟屁 股,现在又造谣惑众。我爸爸说,这也不能怪阿三,他是好心。
我爸爸是工厂里的老法师,但他对阿三的宽容并没有使之逃避惩罚,因为李 晓燕的奶奶死啦。李晓燕的奶奶暴露出两个麻袋片,全新村的人都看到了,李晓 燕的妈妈说她是老不要脸的,于是老太太从六楼蹦了下来。这件事的罪魁祸首竟 然成了阿三。李晓燕全家到派出所去报案,李晓燕的妈妈哭成了泪人,她说是阿 三的谣言造成了老太太的死亡,她拽着警察说:“你们要让阿三这个流氓偿命呀! 我婆婆不能白死呀!”她这么乱喊,别人以为是阿三对她婆婆起了歹心,强奸未 遂杀人灭口,这事态越发严重,围了很多人来看热闹。警察被她搞得很烦,到农 药厂去了解情况,厂里的头头说,阿三这个破坏分子,早就该抓进去了。既然厂 里都推荐他去坐牢,阿三的命运当然可想而知,后来他被送到劳教所去的时候.罪 名就是“破坏社会安定”。
我妈说,李晓燕的奶奶很冤,阿三更冤。我心想,其实我也很冤,我生平第 一次见到的乳房是个麻袋片,而且,因为我看到了它,它的主人竟然就从楼上跳 下来死了。这事情很诡异,让人觉得恐惧。我对化工厂也抱有同样的恐惧,但我 说不出原因。
九二年的夏天,高考之后,我拿到成绩单就挨了我爸爸一记耳光,他说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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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连做香烟贩子都没有可能。我聚精会神地品尝了这记耳光,心想,爸爸,这
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挨你的巴掌。他打得真不赖,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打完之后,我爸爸说:“你等着进工厂做学徒吧。” 那是我生平最后一个暑假,我无所事事,成天游荡。不知为什么,天气似乎
也和我作对,总是下些不大不小的雨,没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