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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福会-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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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在房子四周走动时,我父亲便会间我为什么显得这样紧张恐慌。 
  我见过妈的一张照片,眼神也是这样惶恐紧张。爸说那是妈在天使岛移民处出来后,第一次照的相。她在那里囚禁了三个星期,直到移民局得到足够的文件证明她是个战争新娘。只有因为战火而被迫逃离原所在国,或者是留学生,美国公民的配偶,才有资格可以从天使岛里释放出来。 

                  二 

  妈从来不讲及她在中国的生活,但爸却说,是他把妈从一个可怕的境遇中解救出来。到底怎样可怕,他闭口不谈。爸骄傲地在她的移民证上,给她写上贝蒂·圣克莱尔,并划去她原来的中国名字:顾映映。然而他又搞错了妈的生辰,妈是1914年出生,他却写成1916年,就这么笔尖一扫,我妈的名字没了,生肖也由虎变成龙了。 
  看了那张照片,你就会明白为何顾映映再也不存在了。照片上,她就像怕人抢似的,紧抓着一只蛤蟆包,身上一件长及脚踝的旗袍,两侧开着高高的叉,上身一件西式外套,那种老式的有垫肩的宽门襟的式样,配着过分大的同料纽扣,这是妈的结婚礼服,是爸送的。这样的装束令你简直吃不准她到底是来自何方,又准备往哪去。她的下巴几乎抵着胸部,头发左侧一条挑得整整齐齐的头路,赫然醒目。 
  尽管她垂着头,一副自卑可怜的样子,双眼却直瞪着镜头,直勾勾的。 
  “为什么妈显得那样紧张?”我问爸。 
  父亲解释道,那只是因为妈需要坚持在闪光灯咋嚎后,才能眨眼睛,她的眼睛足足睁了十来秒钟。 
  不过母亲这种直勾勾瞪着双眼出神,像在等着某种意料中的灾祸到来的恐惧和不安的神态,我是很熟悉的。只是后来,渐渐地,她已没有力气再瞪大眼睛了。 
  那天在奥克兰中国城,在人行道上,妈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让我紧紧地挨着她,她一边低声叮嘱我:“别看她,一眼也别看。”当然,我怎么能不看呢?人行道上,一个女人正背靠墙席地而坐,这个女人目光呆滞,就像有好几年没睡过觉,看着既苍老,又年轻。她的指尖和脚尖,都呈紫黑色,好像在印度墨水里浸泡过似的。但我知道,那是溃烂。 
  “她怎么了?”我轻声问妈。 
  “她遇上个坏男人,”妈说,“她有了个她不想要的孩子。” 
  我知道她在骗我,她之所以要编这一套或那一套,只不过是以此告诫我,帮助我躲过一些暗藏的漩涡。我妈就有这份天才,她能在一切事物中预测到灾难的征兆。甚至对其他的中国人,她也有这种预知的能力。在我们居住和购物的地方,人们几乎只讲广东话或英语。妈是无锡人,所以她只会说国语和一丁点英语。爸只会说呆板的几个中国词组,他坚决主张我妈学英语。因此每当妈与爸交谈,总是以语气、手势、表情和眼神来帮助,有时,她卡住了,便会用英语腔的中文,南腔北调地:“说——不——出——了。”这时,我父亲就会帮她把话说出来。 
  “我想,你妈的意思是,她累了。”当妈显得有点沮丧时,他便会这样说。 
  而当妈烧出一只可口的菜肴时,他又会那样说:“我想,她的意思是,我们这个家,有着全国最好的管家婆。” 
  但是每当我们母女单独相处时,母亲就用汉语与我畅谈,那些我父亲根本想不到的话。我完全能听懂这些字眼,但往往作出相反的更多的是风马牛不相及的理解。 
  当她认为我已经可以独自上学而不用接送时,便叮嘱我:“你只能两点一线,学校到家,别的地方不准乱逛。” 
  “为什么?一我问。 
  “你不懂。” 
  “为什么不懂?” 
  “因为我还没把它们灌入你脑袋。” 
  “为什么不灌给我?” 
  “天呀!这让我怎么回答!因为这个问题讲起来太怕人了。那种坏男人会把你从大街上掠走,再把你卖给别人,待你有了孩子,你就会杀死那个孩子,然后孩子的尸体会在垃圾筒里被发现。以后呢?你就会进监狱,最后死在里面。” 
  我知道她又在胡编乱造了。但我也学会了编造,特别有时,当她必需要我为她做一些翻译时。比如那天在一家食品店,她将鼻子伸到打开的罐头里,边上一个男人对她叫喊着。这令我十分尴尬。“他讲的什么意思?”妈问我。我便哄她:他说中国人不能在这里买东西。还有一次,学校发来一张有关接种防止小儿麻痹症的通知,我除了将上面的时间和地点译给她听以外,还擅自夹了点私货,我说学校规定,全校学生都必需用金属饭盒,因为纸袋会传染小儿麻痹症。 

                  三 

  一天,父亲骄傲地宣布:“我开始上升了!”那是指,他被提升为服装厂的推销部经理。“这下,你妈可要高兴死了。” 
  我们的确情况好转了。我们跨过海湾区,来到旧金山,而且上了山,搬到北部海边,一幢公寓,并且有了个意大利邻居。那边的人行道特别陡峭,每天从学校到家,就得爬一段坡,那年我十岁。我希望,从此可以将一切恐惧留在奥克兰了。 
  那是一幢三层楼公寓,每一层有两户人家。房子外壁覆着一层白色拉毛水泥贴面,垂着金属的火警安全梯,但里面的设备却是陈旧的。玻璃窗格的门,通向散发出一股霉气的门道,那里的传话器密密麻麻挤着整整一幢住户的名字。安德森、海曼、南茜、苏茜斯和我们圣克莱尔家,一派典型的大杂院腔调。我们住在二楼,包围在烧菜的油味和上下楼的脚步声之间。我的卧室面向马路,夜里,我想象得出马路上是怎样的一副情景:汽车喘着大气挣扎着爬上陡峭的坡路,马路上聚集的夜游神们嬉闹着,抽着烟,高声说笑着:“怎么,人都到齐了?”然后是警察的吆喝声,接下来,是救火车的警号,马路上还传来一阵女人的咆哮:“你这个丘八,狗!静下来。”这一切成了我每晚的催眠曲,我很快入睡了。 
  妈却看不顺眼这幢公寓。最初我还没觉察,刚搬进去时,她忙着收拾,几乎花了整整一星期时间才安排停当。这不久后的一天,她带我出去,刚走到车站,就给一个男人吓了一下。 
  那是个红脸中国人,在人行道上踉踉跄跄地走着,好像与他的同伴走失了。当他的浑浊的布满眼屎的眼睛转向我们时,立时停下来,直直地伸出双臂,乱嚷乱叫着:“我总算找到你了,苏茜斯,我梦中的情人。嗨!”说着,他便咧开嘴,张开双臂向我们扑来。妈立时放开我,双手护住自己前胸,好像她是赤裸裸的。就在妈松开我的一瞬间,我便拼命地尖叫着。那男人越来越逼近我,直到另外两个男人上来,嬉皮笑脸拽住他:“乔,得了,看在基督份上,别吓着了她们。” 
  从此不论在公共汽车上,还是进出商店,妈总是紧张得发抖,紧紧地攥住我的手,我被她捏得生疼。一次,当她暂时松开我的手,从钱包里掏钱去账台时,我便拔腿往糖果柜边溜,但她马上又一把将我揪回来。我知道那一眨眼间,她很抱歉未能拴住我。 
  待回到家里,她把罐头和蔬菜一一置好。忽地,她似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头,便将两边搁板上的罐头对调了一下。接着,又快步走到起居室里,将一面大圆镜,从面对前门的墙面上,移到沙发边的墙上。 
  “你在干吗呀?”我问。 
  她用汉语说了一套什么不平衡,中国话叫“相克”。我想,她指的是视觉的不平衡,而不是感觉的不平衡。然后,她开始搬移大家具:沙发,椅子,沙发茶几,还有一轴中国画。 
  父亲下班一进门,就问:“怎么了?” 
  “妈正在重新调整家具,使房间看上去更漂亮一点。”我说。 
  但第二天,我放学回家,看见她又在移动家具。我感到某种不祥之兆。 
  “你这是为什么?”我问道,希望她会给我一个真实的回答。 
  可她只是用汉语嗫嗫自语着:“这座房子似太窄太高,山顶上刮起的一阵强风,把你所有的力量吹回山脚,抵消掉了。所以,你很难发达。” 
  她又指着公寓的墙和门,说:“看这过道多窄,就像一道被卡紧的咽喉,而厨房又直对着卫生间,因此你摄取的一切,都正好被冲走。” 
  “怎么了?这又怎样?”我问。 
  后来父亲对我解释道:“你妈正在练习如何把巢筑得更稳妥,”他说,“可怜天下慈母心呀,你长大了就懂了。” 
  我很纳闷,为什么父亲从不担忧什么?难道他是瞎子?为什么妈和我,能看到更多? 
  几天后,我才明白。那天放学回家,发现妈重新调整了我的卧室。我的床从窗边移到墙边,而原先我搁床的地方,放着一张旧的小床,我顿时明白了,妈一切不安和担心的关键,因为她怀孕了。她的危险点,有如一只膨胀的大气球一样脆弱易破。 
  “看,”爸面对小床对我说:“这就是你妈为之操心的小巢,忙活了一阵才置妥的小巢。”他对着小床,显出一种按捺不住的喜悦。但他对我以后所目睹的,一直是浑然不觉。妈不知怎么搞的,常会径自撞到家具或墙上,这样东碰西撞的,好像根本忘了自己怀着孩子,好像是故意赌气。她从不谈及这个将出世的孩子。她满口讲的,老是有关她的担忧、不安、失重感,与别人的龈龋。这令我很为那腹中的孩子担心,他似被困在我妈的肚子和他的小床的夹缝中,孤单单地悬在其间。 

  现在,我的床是靠墙置放了,所以夜晚,我听到的再也不是大街上的声音,而是墙那头传来的声音。根据门道里蜂音器上标明的,墙那边,住着一家姓苏茜斯的。 
  睡在靠墙的床的第一晚,就听到墙那边,传来阵阵号叫,听起来,像是嘴被捂住而发出的号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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