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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米·斯皮尔斯在布里克斯顿长大。戴维斯·穆尔认为吉米·斯皮尔斯杀了他的女儿。里基觉得穆尔会——会报仇或是什么的,我也说不清。”
“你没开玩笑?” 比格·罗布希望菲利此时能在这里听听,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几近赤裸的身体和佩格用毯子半掩的身躯,他快要笑出声来。“没开玩笑。”
佩格继续说着。比格·罗布发现她用一种疲惫、解脱——几乎是声泪俱下的口气——在坦白。“穆尔利用里基找到斯皮尔斯后,他派了一个人到这里来——一个带枪的私人侦探来杀里基,里基……唉,里基从他那儿抢过枪,就在这个拖车里。然后那个侦探开始逃跑,向他的车跑去。”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我看见的。他到这儿来杀里基。”比格·罗布最脆弱的一丝希望也变得暗淡了。佩格疲惫混乱,停顿一会儿后继续说道:“这是自卫,我看见的。”
“自卫。我相信你。谁都会相信的。” 比格·罗布说。他的心跳速度快得能吓着他的医生。“里基把枪怎么了?”
佩格从床上爬起来,打开储物柜的滑门,踮着脚在高层推开一些盒子和一只只鞋子。她的背在月光中发亮,像打湿的沙砾。她转过身,隔着一臂远的距离小心翼翼地把枪交给比格。
“没事的。”比格·罗布用小指钩住扳手,检查保险是否打开。他把枪放在自己叠好的裤子上,把佩格搂进怀里,佩格也紧紧地拥着他,放在他背上的手全是汗。事后,比格一想起这一幕就浑身冒汗。
“那么你会帮我们吧?”佩格一边问一边向他的耳朵吹气。“你会帮助我和里基得到我们的钱?”
比格·罗布除了说好还能说什么?
这时她的手伸进比格内裤的裤腰带。
比格·罗布闭上眼睛,劝诱自己完成那事儿。为了一个更美好的结局。
— 42 —
萨莉·巴威克的公寓总是阴暗冰凉。一个亚利桑那州的朋友经常问她为什么要住在芝加哥,为什么要去忍受北方的冬天。萨莉从来都搞不懂为何有人会问这种问题。有楼层就可以很容易躲过冬季的寒冷,下雪也只是暂时的麻烦,就像堆在过道上的盒子可以挪开。北方的冬天比起南方的夏天要好得多——南方的夏季是持续不断的大太阳和高温。短暂的冬季严寒可藏住你最糟糕的缺点,而南方的高温和太阳只会让你把最糟的特点暴露在世上。即便是现在春天已经来临,从清晨到渐渐变长的下午萨莉依然在家中生起取暖炉。
她打开电脑,拒绝了进入“影子世界”游戏程序的对话框。她上周刚开始玩这个游戏,是从一个朋友那儿听说这个游戏的,虽然玩这个游戏还不是主流现象,但其他媒体已对这款游戏的前景大为看好。她理解这款游戏的魅力,进入游戏就像走进她的梦中。
萨莉打开文字处理程序,开始给玛莎·芬恩写信。
她告诉了玛莎自己的真实身份,自己的职业以及所作所为。她向玛莎道歉。她接受任务时没有意识到她们会成为朋友,她一开始撒谎就收不住了——而撒谎是她的职业最必需的一种手段。
“一个男人死了,我还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我的过错。”萨莉写道。“我曾问过这个名叫菲利的男人关于我们这种职业的利益冲突。菲利告诉我,‘律师有利益冲突,巴威克,我们没有。我们更像牧师。丈夫们向我们告解,妻子们向我们告解。我们倾听他们最难以启齿的秘密,办理他们最糟糕的冲动。’
“玛莎,我不配拿这种愤世嫉俗的观点来烦你。你是个好人,比我好得多。你有一个很棒的儿子,他的未来必定很美好。即便现在,在我的脑海中仍可以轻易地看到,他成长为一个大男孩,一个愿意承担义务,有强烈责任感的男人。我不仅出卖了你,我的朋友,我也出卖了贾斯汀。我的余生都将在这种痛苦中度过。
“我的老板公干回来后我就辞职,永远离开这份工作。我想说的是,因为我的错误,我的同事死了,朋友没了。诚实肯定能活得更好,肯定有比撒谎更好的办法来追寻真理。”
她把信打印出来,签上名,然后装进信封,写上地址,贴好邮票,放在门侧的小餐具柜上。她在硬盘中把信的原件删除,这样信就永远不可能被人编辑或篡改了。
— 43 —
戴维斯大概晚上十点下班。他喜欢在杰姬上床睡觉但还没睡着时回到家。在卧室的黑暗中,他们像两条平行线躺在特大号的床上,从不触碰对方,但可以说说话。他们谈论一天各自发生的焦点事件,以及各种各样的生活琐事——账单、房子的修理、社会义务等等。楼下的灯光让这种交流变得更为艰难。除了卧室和饭厅,这座大房子的其他部分成了他们共同居住但从不同时存在的地方。
他吃了碗里一截没变黑的香蕉,然后上楼。收音机调到了一个古典音乐台,他听出正高声放着的是海顿的第二十二交响曲,惊异于自己还听得出是什么曲子。戴维斯偏爱爵士乐,但他和杰姬有芝加哥交响音乐会的季度门票。即便是最近的几年他们也常去听。戴维斯不恨妻子,他们的婚姻只是不再能够容忍长久的沉默。在交响音乐会上,沉默却不是个问题。
浴室的门隙开了三英寸,里面亮着灯。戴维斯坐在床上,头埋在胸前,肩膀缩成一团,手撑在被子上。
那个男孩,主啊,那个男孩。
戴维斯在医学院就决定了自己的研究方向,但他告诉爸爸妈妈他打算当一名外科大夫。他的爸爸从不上教堂,却是个虔诚的信徒。做工程师的爸爸教导儿女生命的目的是从里到外地去发现上帝。老头子热爱科学,特别是物理。他曾说上帝的语言不是亚拉姆语或拉丁语,也不是希伯来语或阿拉伯语,说这句话时他通常轻蔑地指指教堂或《圣经》,他说上帝的语言是数学。当我们能用规律的精确性驯服宇宙的随意性,当我们看不到自然的混沌状态,看不到自然法则方程式的矛盾时,我们就会理解上帝怎么做以及为什么这么做。
奈尔斯·穆尔相信上帝希望我们去解构这个世界,把世界解构为一片一片的放在厨房桌子上,通过这样来理解他。
戴维斯也这样认为,并因此开始进行基因研究。当国会和政府同意基因生殖研究后,他就投入了这一行。对他来说,克隆决不是玩弄上帝,而是复制上帝的工作,按照上帝最伟大成就的蓝图来创造生命。
老头子肯定不会这么想。当年克隆还只是一种可能,一半人为人类的未来感到兴奋,另一半为人类的灵魂忧心忡忡,老头子那个时候就认为从事人类克隆的科学家不是在观察自然,而是在阻碍自然。
所以在医学院期间他一直瞒着家人——那些年在外学习居住,隐瞒绝非难事,医院外没人知道这事。但当他开始从事这一行后,就不太好隐瞒了。
从那时起,戴维斯私底下(从没告诉过自己的病人)变成了不可知论者。渐渐的,他和很多人一样失去了信仰,他慢慢得出了结论,父亲的上帝让现在的人们失望了。戴维斯不把自己信仰的匮乏归罪于这个没有上帝的社会——他依旧相信某种力量——但是信仰对上帝的要求太多了。全知全能?无所不在?一个相信上帝是这样的人面对这个世界怎么可能不失望?
杰姬还在浴室里。
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戴维斯已经很多次发现妻子在浴室中睡过去——在马桶上,浴缸里,水池下——戴维斯不得不把她的衣服换下,把她弄到床上。她总是喝得烂醉,浑身散发着酸臭味,当他把睡衣从她软绵绵的身体上扯下来时,对她的怨恨是最强烈的,从没有什么时候比这时更让戴维斯觉得她的不快乐都是咎由自取。
戴维斯走向浴室,轻轻地用右脚尖推开门。
“杰姬?”他喊道,希望能得到回答,能有一点声息,哪怕只发出一点有知觉的哼哼声告诉他她能自己走,哪怕一点点表明她今晚能拾回尊严的动作。
浴室仅靠几根紫色的粗蜡烛照亮,他觉得蜡烛燃烧的味道闻起来像樱桃,虽然制造者想做出的效果是蓝莓或草莓的味道。水龙头滴滴答答滴着水,像一个被遗弃的节拍器在一架安静的钢琴上打着拍子。面盆旁的平台上放着一杯白酒,几乎是满的,还有一个空的棕色药瓶,标签上方写着杰姬·穆尔的名字,下方印有戴维斯·穆尔的名字。浴缸里只有一半温热水,却快要溢出来了,因为里面有一具一百一十五磅的裸尸。
戴维斯生命中第二次,但还不是最后一次,站在他曾经爱过的人的尸体旁。
贾斯汀九岁
— 44 —
萨姆·科恩小时候被人叫过很多不好听的绰号,但最让他难受的是“妈妈的乖宝宝”。也许是因为这个称呼是在暗指他弱小,也许他只是不愿意让别人觉得他和喜爱交际、行为古怪的父母太亲近。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妈妈让萨姆载她去商店时萨姆仍然不太愿意。诺斯伍德镇上的人是看着他长大的,和妈妈出门到镇上办事会让他感到局促不安。
“哎呀,妈,”他努力不表现出不乐意。“不如给我列个清单,我自己去买,您还可以少跑一趟。”
“主啊,萨姆,”妈妈说。“你已经三十岁了,其他男孩看见你和妈妈在一起不会再笑话你了。”
“不是因为这个,”他喃喃道。但其实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再一想,他发现自己太可笑了。他居然很难接受自己已经是一个成年人的事实,也许是因为自己刚过完三十岁的生日(律师事务所的朋友们给他的生日惊喜是为他在德雷克宾馆安排了一位高级妓女),也许是因为他还回家过周末。看到二十几岁的人时,他确定自己比这些人看起来都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