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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到章宅门前,方能给钱呢。”拉车的说:“章宅多得很呢,你自己寻去,我哪里认得?横竖拉到报房胡同便完了,谁能挨着门替你数去。”善同无法,只得开付了车钱,自己由西往东,挨着门数下去,并没有一个章宅。心中焦躁,说再要寻不着,如何是好。忽然了悟,方才数的是路北各家,如今再翻回去,由东往西,数一数路南的人家,必能寻着了。果然数了六七个门,见一座黑漆大门,门框上挂着一个牌子,是陆军部章四个字,不觉心中大喜。又怕错了,仔细看一看,门牌果是十八号。心说这一定是了,连忙迈步要往里走。只见门房中出来一个仆人,年纪三十上下,长得很机灵的。一看善同穿着粗布夹袄,蓝布破鞋,浑身的尘垢,便拿他认作要饭的乞丐了,忙瞪着眼申饬道:“快去快去!这里不打发。”善同只得纳着气儿,含笑说道:“管家,我不是要饭的,我同你们老爷是乡亲,特地来看望他,烦你给通禀一声吧。”仆人道:“我们老爷,向来不认乡亲。你这个秋风,是打不上的。依我劝你,到别的乡亲家去吧。”善同道:“你不知道,我同他不但是乡亲,而且是骨肉至亲。你只管上去回,决不至碰钉子。”仆人听这话,方才向他要片子,说:“你拿个片子,我替你跑一趟吧。”善同道:“我才从山东来,哪里有片子呢?”仆人道:“既然没有片子,你倒是姓甚名谁,我怎么替你说呀?”善同道:“你只向他说,山东淄川县蒲家庄的章善同,到这里来看他,他自然就知道了。”仆人听他也姓章,知道同他老爷必是一族,便把善同让到门房里坐,说:“你候一候吧,我替你上去回。”说罢扭头去了。
来至上房,此时敬宗正同他的姨太太在一个桌上吃饭。仆人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子,敬宗便问道:“李禄,有什么事吗?”李禄道:“回老爷的话,门前有老爷一位乡亲求见。”敬宗听了,很诧异地问道:“什么乡亲,你没问他姓名吗?”李禄道:“小人问了,他说是山东淄川县蒲家庄的章善同。小人想他既姓章,或者与老爷是同宗,故此不敢怠慢,急速上来回。”哪知这话未说完,敬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直变颜色,吓得李禄也不敢往下说了。只听敬宗问道:“这个人什么样子?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同着人来的?”李禄回道:“此人有六十多岁,身上衣服很褴褛的,就是他一个,并无他人。”敬宗听到这里,脸上带出不悦来,说:“我哪里有这样乡亲。但他既是上年岁的苦人,又系同省,也不教他白来。”说着从靴掖里,取出五两银票来,交给李禄说:“你传我的话,就说现有要公,无暇接见。这五两银票,权作路费,叫他赶紧回家,北京不是久居之地。并且嘱咐他,以后再也不要来了。你听明白没有?”李禄应道:“听明白了。”便扭头出来,见了善同,善同忙站起来,以为他张口头一句,必然是说“请老太爷快到里边坐吧!”万没想到李禄淡淡地对他说道:“我们老爷说了,现有要公,无暇接见。这里有五两银子,请你拿了去做盘费,赶紧回家,北京不是久居之地。”李禄把话说完了,举着银票,意思是叫善同来接。哪知此时早把一个善同气得两眼发直,木在地上,岿然不动,如铸就的铜像一般。李禄莫名其妙,还发急道:“你倒是要不要啊?发的哪一门子愣呢?”善同到此时,才醒转过来,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那眼泪如泉水一般,滔滔不断,越哭越痛,越痛越哭。
此时不但李禄摸不着头脑,连他那伙伴陈福也茫茫然莫知所措。他二人见善同这般哭法,料定内中必有隐情,却万想不到父子关系。李禄忙劝道:“你老先生有什么委屈,不妨慢慢地说,何必哭呢?你这样大声一哭,倘然叫里面听见,不但五两银子不肯给你,只怕还要讨一场无趣。你想我这话是不是呢?”善同果然止住悲声,发狠骂道:“天打雷劈,五雷轰顶!早知这样,当初一落草,便把他掐死,如今倒省去了这许多苦恼。”陈福李禄一听这话,更觉诧异,连忙追问:“你到底是我们老爷的什么人?”善同狠狠地说道:“什么人?他是我的儿子,我是他的老子,什么人啊!”二人听了,似信不信,还以为善同是一个疯子呢,忙拦道:“你可不要胡说,这是天子脚下,有王法的地方。别的可以认,亲父子,哪有胡认的?”善同道:“你二位当然是不信,听我慢慢地告诉你们。”遂把敬宗的历史,从小时怎样巴结攻书,怎样出洋留学,怎样回国做官,怎样在家庭怄气,怎样一去不回头,怎样二年不寄一信,以至目前家中遭灾,特来寻他的情形,前前后后,全对二人说了。闹得陈李二人也帮着叹息流泪。哪知敬宗不放心,生怕善同不走,说出历史来,又差女仆出来,把李禄喊进去。陈福的为人,虽然当仆役,却有几分侠气,此时把敬宗恨入骨髓,一把拉了善同说:“老太爷,你随我吃饭去,我替你出主意。”善同随着他,来到一个小饭馆中。陈福让善同上坐,自己在下首相陪。要了一壶白酒,一碟炒肉,下了五十个扁食。一面吃着,一面探问善同家中的情形。善同此时,食不下咽,勉强吃了几个。见陈福殷殷相劝,反倒拿他当了亲人,也不隐瞒,将家中至纤至悉,全对陈福说了。又央求他设法,怎叫儿子相认,不要真唱了《天雷报》才好。陈福想了一想,叹道:“要说父子相认的话,也不是我败老太爷的兴,只怕有些不容易呢。”善同忙问何故。陈福道:“我们老爷,他平日专好吹牛,无论对家人对外人,总说家里是大财主,淄川县的首户。如今你老太爷,这种乞丐样子,来寻他认儿子,他要果真认了,平日吹牛的话,岂不完全揭破?自己面子上觉得很难看的。其实人类之中,还有儿子嫌爹的吗?不过我们老爷,是势利场中人,他决不肯认你这个穷爹。不要说他怕外人知道,就是他那位姨奶奶,他也决不肯叫她知道。”善同忙问道:“怎么他多时娶的姨奶奶?”陈福道:“娶了快二年了,难道说你家里不知道吗?”善同叹道:“家里怎能知道呢?可怜我那儿妇,确是一位大贤人。我们老两口子,就知道护着儿子,反倒错怪了人家。”不打自招,又将逼走儿媳的话,对陈福学说了一遍。陈福也叹息不止。后来善同向陈福领教,到底怎样才好呢?陈福道:“依我劝你,不必同他认父子了,只向他告帮。求他给你几百银子,及早回家,做一个棺材本儿。从此今生今世,再也不必想他这个儿子了。我这主意,虽然出乎情理,到底你倒可以沾一点实惠。要不然,只怕儿子认不成,还要讨点苦吃。你说是父子,这里又没有一个证人。他要瞪起眼睛,说你冒认父子,凭空讹赖,把你送进养老院去,只怕连家也回不去了,到那时可又什么法子呢?你要知道人要是做了官,什么杀父杀君的事,全能做出来,准把你送进养老院去,那还算不错呢。我陈福是一个当下人的,本不应当管你们的事。但是我当初也读过几天书,可惜把那三纲五常孝悌忠信的陈腐话全看成真的了。所以如今才落到一贫如洗,只能给人佣工吃口饭,还时刻不能讨上人的欢喜。你家的事,我听了实在难过,所以替你出主意,最好你写一封哀怜信,我豁出碰钉子,替你拿上去,还得背着他的姨奶奶。他看了如果动一点恻隐之心,多给你几百银子。你也不要留恋,赶紧回家。除此之外,再无他法可想。”
善同听了只有流泪,点头道:“陈爷,你这话是很对的。但是我字义有限,拿不起笔来,怎能写哀怜信呢?”陈福踌躇了一刻,叹道:“我索性救人救彻,这封信我替你写。他看出笔体来,把我辞了,我也正不愿伺候他呢!”遂从饭铺中借了一份笔墨,买了两张信纸、一个信封。陈福替他把信写好,付了饭钱,仍把善同领回家来,安置在门房中。李禄问他们哪里去了,又告诉陈福,方才老爷有吩咐,如果同乡那个老头子再来,不必替他回话,只催他赶紧回家。并说回家以后,如果有什么难过的事可以来信,老爷能为力的,必然帮忙。要是久在北京,恐怕没有什么好处。陈福向善笑道:“我说什么来,果然不出所料。但是事已至此,我也豁出去了。你候一候吧。”自己拿着信,来至上房。敬宗正在换衣裳,预备上衙门,幸而姨奶奶未在旁边。陈福举着信,低声回道:“方才老爷那位同乡,拿五两银子去了,少时又回来,说老爷没工夫见他,他这里有一封信,请老爷过目。”敬宗皱着眉,把信接过来,略略看了看,便撕成粉碎,向陈福大声喝道:“混账糊涂东西,什么人写信,你全管传吗?老爷一天公事忙到晚,要净应酬乡亲,应酬得过来吗?你出去告诉他,从此不要再来,也不必再写信,我没有工夫看。真岂有此理!”陈福听罢,立时气往上撞,有心骂他几句,出一出气。继而一想,先不要忙,等我下去,挑动那老头子,在大街上,拉住他先叫他丢一个大丑,然后再朝着他辞事,痛痛快快地骂他几句。主意打好,便扭头出来到门房里,把适才情形对善同说了,又替他出主意:“回头你儿子出来,你拉住他在大街上讲一讲理。现在到了山穷水尽,你还顾惜什么?”善同此时,气得哆嗦成一团,心中也发了狠,说豁出这老命不要了,回来拉他去打官司,送忤逆,这官也休想叫他做成。陈李二人见老头子动了真气,心说回头一定有热闹的,倒看一看他这父子打到什么地方。
此时门前的马车,已经套好。赶车的在上面高坐,手执长鞭,专等主人出来,好纵马开车,前往陆军部。李禄戴上官帽,夹上护书,专等伺候同行。只见敬宗穿着官衣,戴着五品水晶顶,大摇大摆地走出来。才走至门前,忽由门房中出来一人,将他横住。要知善同见了儿子,说些甚话,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