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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当时张公一头走,一头心里想道:“我见湖州墅里客店内,有个客人,时常
要买虫蚁,何不将去卖与他?”一径望武林门外来。也是前生注定的劫数,却好
见三个客人,两个后生跟着,共是五人,正要收拾货物回去,却从门外进来,客
人俱是东京汴梁人。内中有个姓李,名吉,贩卖生药。此人平昔也好养画眉,见
这箍桶担上好个画眉,便叫:“张公,借看一看。”张公歇下担子,那客人看那
画眉,毛衣并眼,生得极好,声音又叫得好,心里爱它。便问张公:“你肯卖么?”
此时张公巴不得脱祸,便道:“客官,你出多少钱?”李吉转看转好,便道:
“与你一两银子。”张公自道着手了,便道:“本不当计较,只是爱者如宝,添
些便罢。”那李吉取出三块银子,秤秤看,到有一两二钱,道:“也罢。”递与
张公。张公接过银子,看一看,将来放在荷包里,将画眉与了客人,别了便走。
口里道:“发脱得这祸根,也是好事了。”不上街做生理,一直奔回家去,心中
也自有些不爽利。正是:作恶恐遭天地责,欺心犹怕鬼神知。
原来张公正在涌金门城脚下住,止婆老两口儿,又无儿子。婆儿见张公回来,
便道:“篾子一条也不动,缘何又回来得早?有甚事干?”张公只不答应,挑着
担子,径入门歇下,转身关上大门。道:“阿婆,你来,我与你说话。恰才如此
如此,谋得这一两二钱银子,与你权且快活使用。”两口儿欢天喜地。不在话下。
却说柳林里无人来往,直至巳牌时分,两个挑粪庄家,打从那里过。见了这
没头尸首挡在地上,吃了一惊,声张起来。当坊里甲邻佑,一时嚷动。本坊申呈
本县,本县申府。次日,差官吏、仵作人等,前来柳阴里,检验得浑身无些伤痕,
只是无头,又无苦主。官吏回覆本府,本府差应捕挨获凶身。城里城外,纷纷乱
嚷。
却说沈秀家,到晚不见他回来,使人去各处寻不见。天明,央人入城寻时,
只见湖洲墅嚷道:“柳林里杀死无头尸首。”沈秀的娘听得说,想道:“我的儿
子昨日入城拖画眉,至今无寻他处,莫不得是他?”连叫丈夫:“你必须自进城
打听。”沈昱听了一惊,慌忙自奔到柳林里。看了无头尸首,仔细定睛,上下看
了衣服,却认得是儿子,大哭起来。本坊里甲道:“苦主有了,只无凶身。”其
时,沈昱径到临安府告说:“是我的儿子。昨日五更入城拖画眉,不知怎的被人
杀了。望老爷做主!”本府发放各处应捕及巡捕官,限十日内要捕凶身着。
沈昱具棺木盛了尸首,放在柳林里。一径回家,对妻说道:“是我儿子,被
人杀了,只不知将头何处去了。我已告过本府,本府着捕人各处捉获凶身。我且
自买棺木盛了。此事如何是好?”严氏听说,大哭起来,一交跌倒。不知五脏何
如,先见四肢不举。正是:身如五鼓衔山月,气似三更油尽灯。当时众人灌汤,
救得苏醒。哭道:“我儿日常不听好人之言,今日死无葬身之地。我的少年的儿,
死得好苦!谁想我老来无靠!”说了又哭,哭了又说,茶饭不吃。丈夫再三苦劝,
只得勉强。过了半月,并无消息。沈昱夫妻二人商议:“儿子平昔不依教训,致
有今日祸事,吃人杀了,没捉获处,也只得没奈何,但得全尸也好。不若写个帖
子,告禀四方之人,倘得见头,全了尸首,待后又作计较。”二人商议已定,连
忙便写了几张帖子,满城去贴。上写:“告知四方君子:如有寻获得沈秀头者,
情愿赏钱一千贯;捉得凶身者,愿赏钱二千贯。”将此情告知本府,本府亦限捕
人寻获,亦出告示道:“如有人寻得沈秀头者,官给赏钱五百贯;如捉获凶身者,
赏钱一千贯。”告示一出,满城哄动。不题。
且说南高峰脚下,有一个极贫老儿,姓黄,浑名叫做黄老狗。一生为人鲁拙,
抬轿营生。老来双目不明,止靠两个儿子度日。大的叫做大保,小的叫做小保。
父子三人,正是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巴巴急急,口食不敷。一日,黄老狗叫大
保、小保到来,“我听得人说,甚么财主沈秀吃人杀了,没寻头处。今出赏钱,
说有人寻得头者,本家赏钱一千贯,本府又给赏五百贯。我今叫你两个,别无话
说。我今左右老了,又无用处,又不看见,又没趁钱。做我着,教你两个发迹快
活!你两个今夜将我的头割了,埋在西湖水边。过了数日,待没了认色,却将去
本府告赏,共得一千五百贯钱,却强似今日在此受苦。此计大妙,不宜迟;倘被
别人先做了,空折了性命。”只因这老狗失志,说了这几句言语;况兼两个儿子,
又是愚蠢之人,不省法度的。正是:口是祸之门,舌是斩身刀;闭口深藏舌,安
身处处牢。当时两个出到外面商议。小保道:“我爷设这一计,大妙!便是做主
将元帅,也没这计策。好便好了,只是可惜没了一个爷。”大保做人又狠又呆,
道:“看他左右只在早晚要死,不若趁这机会杀了,去山下掘个坑埋了,又无踪
迹,那里查考?这个叫做‘趁汤推’,又唤做‘一抹光’。天理人心,又不是我
们逼他,他自叫我们如此如此。”小保道:“好倒好,只除等睡熟了,方可动手。”
二人计较已定,却去东奔西走,赊得两瓶酒来。爷子三人,吃得大醉,东倒
西歪。一觉直到三更,两人爬将起来,看那老子正齁齁睡着。大保去灶前摸了把
厨刀,去爷的项上一勒,早把这颗头割下了。连忙将破衣包了,放在床边。便去
山脚下掘个深坑,扛去埋了。也不等天明,将头去南屏山藕花居湖边浅水处埋了。
过半月入城,看了告示,先走到沈昱家报说道:“我二人昨日因捉虾鱼,在
藕花居边,看见一个人头,想必是你儿子头。”沈昱见说道:“若果是,便赏你
一千贯钱,一分不少。”便去安排酒饭吃了,同他两个径到南屏山藕花居湖边。
浅土隐隐盖着一头,提起看时,水浸多日,澎涨了,也难辨别,想必是了。若不
是时,那里又有这个人头在此?沈昱便把手帕包了,一同两个,径到府厅告说:
“沈秀的头有了。”知府再三审问,二人答道:“因捉虾鱼,故此看见,并不晓
别项情由。”本府准信,给赏五百贯。二个领了,便同沈昱将头到柳林里,打开
棺木,将头凑在项上,依旧钉了,就同二人回家。严氏见说儿子头有了,心中欢
喜,随即安排酒饭,管待二人,与了一千贯赏钱。二人收了,作别回家。便造房
屋,买农具家生。二人道:“如今不要似前抬轿。我们勤力耕种,挑卖山柴,也
可度日。”不在话下。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过了数月,官府也懈了,
日远日疏,俱不题了。
却说沈昱是东京机户,轮该解段匹到京。待各机户段匹完日,到府领了解批,
回家分付了家中事务起身。此一去,只因沈昱看见了自家虫蚁,又屈害了一条性
命。正是:非理之财莫取,非理之事莫为;明有刑法相系,暗有鬼神相随。
却说沈昱在路,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只一日,来到东京。把段匹一一交
纳过了,取了批回,心下思量:“我闻京师景致,比别处不同,何不闲看一遭?
也是难逢难遇之事。”其名山胜概,庵观寺院,出名的所在,都走了一遭。偶然
打从御用监禽鸟房门前经过,那沈昱心中是爱虫蚁的,意欲进去一看。因门上用
了十数个钱,得放进去闲看。只听得一个画眉,十分叫得巧好,仔细看时,正是
儿子不见的画眉!那画眉见了沈昱眼熟,越发叫得好听,又叫又跳,将头颠沈昱
数次。沈昱见了,想起儿子,千行泪下,心中痛苦,不觉失声叫起屈来,口中只
叫得:“有这等事?”那掌管禽鸟的校尉喝道:“这厮好不知法度!这是什么所
在?如此大惊小怪起来?”
沈昱痛苦难伸,越叫得响了。那校尉恐怕连累自己,只得把沈昱拿了,送到
大理寺。大理寺官便喝道:“你是那里人,敢进内御用之处,大惊小怪?有何冤
屈之事,好好直说,便饶你罢。”沈昱就把儿子拖画眉被杀情由,从头诉说了一
遍。大理寺官听说,呆了半晌,想:“这禽鸟是京民李吉进贡在此,缘何有如此
一节隐情?”便差人火速捉拿李吉到官,审问道:“你为何在海宁郡将他儿子谋
杀了,却将他的画眉来此进贡?一一明白供招,免受刑罚。”李吉道:“先因往
杭州买卖,行至武林门里,撞见一个箍桶的,担上挂着这个画眉。是吉因见他叫
得巧,又生得好,用价一两二钱,买将回来。因他好巧,不敢自用,以此进贡上
用,并不知人命情由。”勘官问道:“你却赖与何人!这画眉就是实迹了,实招
了罢。”李吉再三哀告道:“委的是问个箍桶的老儿买的,并不知杀人情由,难
以屈招。”勘官又问:“你既是问老儿买的,那老儿姓甚名谁?那里人氏?供得
明白,我这里行文拿来,问理得实,即便放你。”李吉道:“小人是路上逢着买
的,实不知姓名,那里人氏。”勘官骂道:“这便是含糊了,将此人命推与谁偿?
据这画眉,便是实迹,这厮不打不招!”再三拷打,打得皮开肉绽。李吉痛苦不
过,只得招做“因见画眉生得好巧,一时杀了沈秀,将头抛弃”情由。遂将李吉
送下大牢监候。大理寺官具本奏上朝廷,圣旨道:“李吉委的杀死沈秀,画眉见
存,依律处斩。”将画眉给还沈昱,又给了批回,放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