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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抄了十来页,上官仪就觉得手腕发酸,脖子发僵,背部的伤口也开始发痛。和抄书比起来,他更愿意干扛药包一类的体力活。
俗话说,端人碗,服人管,既然他现在不得不在至少一个月的时间靠于西阁吃饭,这抄书的活儿他还得干,而且还得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干。
抄着抄着,上官仪竟然对于西阁这部大作很感兴趣了。
其实,与其说这是一部医书,不如说是一部验方集成更确切一些。稿子里几乎没有什么特别高深的理论,而且稿子在内容上的排编也很有意思。除了前十几页是于西阁对自己的医术的总结性的溢美之辞外,剩下的全是详细的病情介绍与治疗这种病的药方。
在上官仪看来,每一份病情介绍都详细得有些过分了,而且介绍中关于病人脉象的情况极少,大都是病情外在的表现。如咳嗽、发热、手足发冷、面色青黄、双目微赤等等这一类的描述。
上官仪以前也看过一些著名的医书,还真没见过像于西阁这样编写的。
莫非他是想写一部很通俗的,让人们能对照着替自己诊病开药的书?
上官仪越抄越迷惑。
忽然,他停住笔,看着刚翻开的一张药方发起了呆。
这药方上的字似乎不是于西阁本人的。
他抽出了已经抄过的几张药方,仔细对照着。
没错儿!的确不是于西阁的字。
上官仪丢下笔,靠在椅背上,皱起了眉头。
这张药方上的字体他似乎有些熟悉,但一时之间,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野王旗的部属中不乏能人异士、巧匠名医,但他可以肯定,这张药方不会是出自他的部属之手。
会是什么人呢?
上官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如果于西阁所交往的人之中有他以前认识的或打过交道的人,于府对他来说,绝非安全之地。
上官仪又拿起那张药方,仔细地,翻来覆去地看着,越看越觉得这字体的确很熟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他眼前不停地晃来晃去,可每当他就要抓住时,它又滑开了。
忽然,他双眼一亮,坐正了身子,伸手将另外两叠书稿也拖到面前,一页一页翻看着。
很快,他发现了一张同一字体开的药方。
很快,又发现了一张。
又一张…··
过些药方不仅字体相同,所用的纸张也相同。而这部书稿里除了这些药方外,用的却是另一种质地不同的纸张。
上官仪用力拍了拍脑门,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终于想起来了。
就在今天早晨,他还见过这种纸,这种字体。
这是卜凡的字!
卜凡写给于西阁的那封信用的正是与这些药方一样的纸张。
药方竟是卜凡开的!
紧接着,上官仪又发现,是凡由卜凡开具的药方,药方前面的病情介绍尤其详细,有的竟写满了三页纸。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于西阁可是太医院里首屈一指的名医,他会去向卜凡偷招?
他为什么要将卜凡开的药方收进自己这部积多年心得的“大作”里?
卜凡不是亲口说过,于西阁是他“极好的朋友”吗?
朋友之间竟会干出这样的事来?
上官仪很有些迷惑了。
他推开书稿,站起身,负着手,在房间里慢慢踱着,踱到桌前,看一眼于西阁的“大作”,摇一摇头,叹一口气,转过身接着踱他的方步。
莫非于西阁本人只是浪得虚名,甚至他根本就是一个盗名欺世之徒?
这完全有可能!
上官仪忽然想起了自己的遭遇,不禁苦笑起来。将他逼到现在这个地步的,不正是他的部下,他的师叔,他的朋友们吗?
卜凡知不知道他视为“极好的朋友”的于西阁的所做所为呢?
*** *** ***
三月二十一。护国寺。
卜凡已有近两年时间没有到京城里来过了,所以他很惊讶护国寺前这条宽阔的大街变得如此热闹。
大街两旁摆满了各类小摊。有卖汤面的,卖蔬菜的,卖点心的,卖卤肉的,卖劳糟的,卖酸场水饺的,卖针头线脑的,卖布头的,还有俗称大酒缸的卖酒摊,剃头摊和扬着清脆稚嫩的嗓音沿街叫卖的卖花小姑娘。
摊主小贩们个个面带笑容,吆五喝六,用尽了自己能想得出的好词儿,恨不能将自己的货物夸到天上去。
走在这样一条街上,你很难迈得动步子。因为每走过一个摊位,摊主都会掏出满面的笑意和二十分的热情,要求你看一眼他的货。如果你真停住了脚,结果就很难是“看一眼”而已了,在摊主云山雾罩之下,只要稍一把持不定,你就会乐呵呵地买上一堆根本用不着的东西。
其实,不单摊主小贩们,走在这条街上的人们很少有不是面带笑容的。因为这地方实在很热闹。这里的气氛无论怎样看也颇有些喜气洋洋的。心情再差的人,只要一走进这里,用不了半柱香工夫,只怕脸上也会露出笑意来。
卜凡埋着头,理也不理街旁摊贩们热情的招呼,随着人流慢慢向前走。
他大概是这条街上唯一阴沉着睑的人。
因为他现在的心情简直是差透了。
卜凡并非是个不喜欢热闹的人,若是换个别的日子,他也会很有兴趣地观赏眼前这一番热闹景象,保不准也会乐呵呵地上一上摊主们的当,买下些根本用不着的东西。但今天,他实在没这个兴趣。
他的好心情全让身边走着的一个人给搅和了。
这个人就是年龄早已不能算小的小王。
小王自己倒是乐呵呵的,一双眼睛四下乱看着,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虽说他的眼睛比一般人都要灵光,却也没能看出卜凡正窝着一肚子气。
在他的印象里,卜凡一直就是个不苟言笑的人,而且在他看来,自己也完全没有小心翼翼地察其言,观其色的必要。
卜凡是什么人?不就是老爷的一个朋友嘛!除了有点“隐士”之名外,要权没权要钱没钱要势没势的。小王哪里会把他放在眼里!
如果不是于西阁经常叮嘱他,对卜凡一定要恭敬,要客气,小王今天绝不会放着清福不享,陪着卜凡跑一趟药铺。
就算他吃错了药,发了疯,他也不愿意。
既然已经陪着卜凡来了,小王也就收起了满心的不痛快,自己给自己一点乐子,调剂一下心情。
小王是个很会保养的人,跟了于西阁这么多年了,虽说没学到什么医术,但心里老憋着气会对身体不利这个道理还是明白的。
再说,他本来就很喜欢看热闹。
不用于西阁吩咐,他三天两头就主动往药铺跑,并不是因为他多么关心铺子里的生意,而是想出来看热闹。
仁济药铺离护国寺不过半条街,而护国寺前的这条街近几年来已经成为城里最热闹的地段了。这条街上不仅有很多摊点,还经常有一些跑江湖卖艺的杂耍马戏班子来这里干开场子混饭吃。
转过街角,就到仁济药铺了。
小王忽然停了下来,一双眼睛顿时变得贼亮。
卜凡淡淡道:“怎么不走了?”
小王笑道:“嘿嘿,我看看,过去看看,反正时间还早嘛。”
卜凡这才发现街边一块空地上挤满了一大群人,看去只见人头攒动,却听不见半点人声。
这有什么好看的?
卜凡正自疑惑,小王却已蹿了过去,扛着肩膀就往人丛中挤。一面挤,一面回过头,冲卜凡直招手。
卜凡不觉也走过去,踮起脚自人头的缝隙间向里看。
原来是一个杂耍班子正在卖艺。
人群围成了一个大大的圈子,圈子正中摆着两张方凳,一个大汉精赤着上身,后脑勺与脚后跟各搭在一张方凳上,整个身子平平地横在空中。
只一眼,卜凡的好奇心就被勾了起来。不知不觉间,他也开始侧着肩膀往里挤。人们的注意力似乎都被场中的赤膊大汉吸引住了。卜凡很轻松地挤了进去,挤出一个好位置,站定了。
“看来这大汉很有几分内功夫,”卜凡心想。因为他发现虽然只有后脑勺与脚后跟着力,但大汉身上的肌肉却并未绷紧,显然对他来说这样躺着并不是很吃力。
一声锣响,街角处一方青布帘子后走出两条赤膊大汉,精赤的上身肌肉块块凸起,精壮的双臂上青筋怒张,看上去简直比石花村的高手铁头差不了多少。
两条大汉四下一抱拳,蹲下身,忽地同声大吼,将场中一方又厚又大的磨盘抬了起来,放到平躺着的大汉的身上。
大汉的身子猛地向下一沉。
围观的人们不觉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呼。
青布帘后,响起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大汉弯曲的身体又慢慢挺直了。
“好哇!”
人群中爆起一阵喝彩声,铜钱如一阵急雨洒进场中。
青布帘一掀,走出一个须发皆白的小老头儿,笑嘻嘻地四下拱手致谢,笑道:“各位,敝班来到贵地已有三日。三日来,承各位看得起,赏敝班一口饱饭吃,小老儿在这里先谢过了。今日敝班先献上‘铁锤开碑’,请各位捧场·,…·”
他的话尚未说完,就被一遍呼声打断了。
“芙蓉!”
“芙蓉!”
“请芙蓉姑娘出来!”
“芙蓉姑娘!”
卜凡挤在人群,耳朵都快被这呼声震聋了。他转动着头,四下看着,只见满眼都是伸直的脖子,大张着的嘴,每张嘴里喊出的都是同样两个字——“芙蓉”。
他用肩头碰了碰身边正叫得起劲的一个年轻人,问:
“芙蓉是谁?”
年轻人回过头,瞪着他,吼道:“你说什么?大声点,我听不见!”
卜凡不觉好笑。
这人的确不可能听见他的话,因为他自己刚才都没能听清自己说的话。
四周的呼声实在太大了,大到年轻人直冲着他吼出来的话他也只隐约听了个大概。
年轻人见他不答,只是笑,又吼道:“你说什么?”
卜凡深深吸了口气,用力大声道:“芙蓉是谁?!”
“是我。”
一个清脆娇柔的声音在卜凡身边响起。
卜凡一惊,猛地转头,看见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笑意横生,这张清丽出尘的脸上也挂着淡淡的微笑。微笑的眼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