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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定期的或不定期的,总需要一个贴心的倾诉对象,男的或女的都行。许同兰却
属于倾听一类的。她要听别人娓娓地向她倾诉。比如她就特别喜欢听黄克莹说。不
管克莹怎么说,说些什么,许同兰从来都不打断她。总是听得那么投入那么合拍。
不甘寂寞的黄克莹从来还没有得到过这么好的一个倾诉对象。(谭宗三也能算一个。
但那属于另一类。)她常常在心里挺感激这位好心的三姨太。
许同兰当天穿了一双很好看的绣花布鞋,不是常见的那种西绫绸面子,而是粗
布的,蓝粗布的。好出奇的配置。沿鞋帮绣了一圈浅粉色的桐花。那是初春时分,
在江南无数种阔叶树中,它属开花最早的一种。黄克莹对许同兰说过,她喜欢这种
肥厚硕大而又饱满雅致的花。真的很喜欢。在那些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墙篱笆里,在
那些很低矮很低矮的屋檐前面,它高高地用它光滑的近似浅灰的枝干挑起一片骚动。
张扬一点欲求。沉积几许喟叹般的随和。在所有那些凋零萎落了的树叶都还未曾再
度萌动时,它便长出了浅紫的花苞。硕大的笔头形。慢慢张开。不等你在寒颤中有
所觉察,猛一抬头,它已一一地敞开在那样一片灰色黯淡的天空之下。绝对地尽兴
尽致。她常常走出好远,还要回过头来看它们几眼。还有一种喜欢,她没能告诉她。
不是不肯说。而是不好意思说。一种说不清的窘迫生涩,让她把每每已到了嘴边的
话,又瑟瑟地咽了下去——她喜欢抚摸它那花瓣的肥厚滑润。在盛桥,春日的傍晚,
她总是跟它们一起度过。只有她常常把自己关在屋里。身边堆着许多这样的花瓣。
硕大的。肥厚的。滑润的。她把它们洗得很干净很干净,尔后久久地久久地摸搓、
揉捏,两只手一起用力。有时摸得她自己都浑身冒汗;尔后,迫不及待地把它们一
起搂到怀里,紧紧的……紧紧的……捏着……抱着……很累。很累。但却又很舒服
很舒服。深深地闻吸……闻吸……
每到桐花开,忍不住她便要走拢来。
有心的许同兰却特特地为她把它们绣在了鞋帮上。
给我的吗?她的心一热。
“坐……”
“你也坐嘛。”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二位突然显得生分起来,拘谨起来。
“银行界的几位太大约同梅出去吃早茶,大概是有啥事体要谈。她……过一息
才能来……”明知自己在说谎,便只好低下头,端起面前那一小碗泡着青橄榄的香
片茶,以掩饰实在是难以掩饰的赧颜。黄克莹默默地笑了笑。也端起自己面前那一
小碗泡着青橄榄的香片茶。
她喜欢看许同兰不惯撒谎时的情不自禁地流露出那副慌张样。
她呢,喜欢黄克莹此时此刻的平静宽容,喜欢她唇边那络淡淡的微笑。这是一
种男人气十足的微笑,却浮现在她那女人味十足的唇角上。
依旧是静默。
今天是怎么了?
“我叫侬看一样西洋景。”
许同兰好像是要摆脱此刻在两个人中间莫名其妙出现的这种窘迫,便拉着黄克
莹匆匆往后花园走去。
梅家大宅原来是前清末年上海西区一个姓楼的粪霸送给他六姨太的三十大寿礼
物。辛亥首义后,产权转移到上海都督陈其美一位爱将手里。这位将军当然不会携
家带眷住到梅家弄这样的下只角里来。(他在法租界英租界明里暗里拥有好几幢花
园洋房。)就把这座中式大宅院赐给了他孩提时的一个蒙师。这位清贫一生兼营石
灰砖坯小生意的私塾先生得着革命的这点好处,激动得一刻不停地抖了好多天。连
服犀角地黄汤礞石祛痰丸贝母瓜萎散镇肝熄风丹阿胶金锁固精膏,请宋公看魂,仙
妈送祟,都没能止得住,以后就一直留下了这个抖抖病。所以有人说,革命的种种
好处,有的是可以随便得的,有的是不能随便得的。这位塾师的儿子在顺达电机厂
当技师,等老头子一咽气,做完头七,就辞掉了厂里的生活,卖掉大宅,另外去顶
了一幢新式弄堂房子,搬过去,隐姓埋名,专做中长期股票。
没有人知道大宅的新主人到底姓甚名谁。据说在签买房契时,新主人提出的唯
一要求,就是必须为其严格保守秘密。很多年过去了,只见大宅的黑木门静关着。
墙篱笆里头的大树黄了又绿,绿了又黄。突然有一天,许家姐妹(这时她两刚嫁进
谭家门)接到一封双挂号信函。信封里放着的就是这幢大宅的房契。另外还附了一
张黄裱纸纸条。纸条上写了一行相当有骨力的毛笔字:“请收下这点本来就应该归
你们所有的东西。好好活下去。”
奇怪。太奇怪了。真是太奇怪了。
……
……
她两偷偷地四出到有关部局核验,证实房契是真的,有效的。惊喜之余,却又
惶惶不安。她两一遍又一遍地捉摸着那张黄裱纸上的那行毛笔字。猜不透这后头到
底又隐藏着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许家姐妹当然不敢就此堂而皇之地以房主自居,更不敢公然出面去对它行使房
主种种应有之权利。她两把着这张房契,秘而不宣地过了一些年,只是过一段时间,
去梅家弄绕着大宅转一圈。总不相信自己这么个弱女子竟然会成了这么一幢大房子
的主人,眼圈红红地感慨唏嘘之余,再驱车去玉佛寺,烧一炷高香,求佛保佑那个
寄房契的好心人。许同梅说,他要还不到五十岁,我就嫁给他,哪怕做他垫房小老
婆,也心甘情愿。许同兰说,不要瞎三话四,侬已经是谭家的人了。许同梅眼圈一
红说,那我就去求谭先生休了我,让我去报答这种好良心的男人。许同兰说,侬又
哪能晓得他一定是个男人呢?许同梅吃惊地露出满嘴细巧的白牙反问道,不是男人,
他做啥要对我伲姐妹两嘎(这么)好?
许同兰不再吱声。雨潇潇地滴打在西窗上,滴打在碌砖地坪上,总有几分疏远,
总有几分无奈。是的。她在菩萨面前低下头,心里却只相信这个好心人是个女人,
也只希望“他”是个女人。
许同兰拉着黄克莹转过回廊,没有进后院,却一扭头出了垂花门(有的地方也
叫它“屏门”),向东小院走去。说是东小院,其实只有两小间平房。一小块地坪。
两棵并不粗的黄楝树,高高地伸出墙头。一地玉春棒,碧绿生青。斑驳的石墙上攀
满一种叫作蜀锦藤的枝条,此时因为秋风扫过,也都“只看黄叶满橱书”了。
许同兰把黄克莹安顿在西首一间房间里,替她放下窗帘,关照了一声:“等一
息,不管看到啥,侬都不要响。”就匆匆走了。
过了几分钟,黄克莹正处在种种猜测和疑惑中,把心头的那点不安凝聚成一种
极度的不耐烦时,那边垂花门门洞处终于传来了脚步声说话声。一男一女。女的自
然还是许同兰,那男的竟然是经易门。
怎么会是他?黄克莹不觉愕然。
他两进了隔壁那间房间。
两个房间之间本来就有一道门相通。这道门的上半部镶有一小块玻璃窗格。窗
格上虽然拉了一块白布帘子,但黄克莹还是可以很方便地从帘缝中看清楚隔壁的动
静,同时也可以一点不费劲地听到发自隔壁的声音。
但好长一段时间,隔壁都没有动静。也没再来别人。黄克莹觉得无聊了,假如
只是许同兰跟经易门这两个在大小事情上都一本正经的人,有啥“西洋景”好看?
忽然间,她的心怦怦乱跳起来:该不会是这位刚死了夫人的经先生想在同兰身
上动啥歪脑筋,占啥便宜?
不。不会。黄克莹忙否定了自己这种“无耻”的猜测。过去,黄克莹特别讨厌、
也特别惧怕这个长得又难看、偏偏还什么都要管、什么都在管、也的确把谭家的什
么都管住了的“大管家”。她恨他。她总觉得,不是他在暗中搅弄阻拦,谭宗三绝
不至于只敢亲她的鞋子,连她的房门都不敢跨进一步。但这一段日子多次的接触,
使她看到了他身上那种在别的男人身上所少有的认真,少有的勤谨,少有的言必信,
行必果,少有的忠诚(即便遭到谭宗三那样不公正的对待,夫人又因此而自尽以后,
他还那么样子处心积虑地在为谭家着想),以及少有的刻苦,少有的勇往直前一意
孤行……所有这一切,在黄克莹眼里便构成了一种特别的“威严”。特别的吸附力。
黄克莹向来认为,上帝造出男人,就是为了要他们到这世界上来做事的。他们
必须具备那种让女人感到威严的品性(当然又得知道怎么去心疼女人)。男人之所
以是男人,决不是因为他们能够站着撒尿。对于所有那些既站着、却又不肯吃苦做
事、还白担着一份“大老爷们”荣耀的人,她一直想对他们大叫一声,嗨,老老实
实给我蹲下吧。或者说,让开,看我怎么站着!
这个经易门最近频频约她见面。这种见面,很少超过二十分钟。找个很偏僻的
咖啡馆,茶馆店,酒楼。一个不那么干净却很背静的包厢,雅座,里间。在他夫人
出事以前,跟她见面连寒暄都没有,开门见山就谈正题。夫人出事以后,他显得有
些气闷,阴郁;谈完后,他总要再默坐一会儿,寒暄一句或两句。但也只此而已。
尔后马上掏出支票簿付酬金;最多再客气一句:“还想吃点啥(口伐)?”就走人。
只有一次,也是在夫人出事以后,谈完了,也付过酬金了,支票簿已经收回到皮包
里去了,他却久久不离座,也久久不说那句客气话,只是在手里抚弄着那支签发支
票的派克金笔,不做声。对这种场面老有经验的黄克莹以为这位仁兄是想请她下一
次馆子,解解心头问,一时又不好意思开口,便微笑着主动提了个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