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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流正要喊他,忽地又思忖道:“姐夫前两天还在松江,那时他根本没提到要来杭州的事,要不他就会自己陪着断桥来这里散心了。其中定然有些缘故,此时我若打扰了他,惹出不便,到时难堪。姐夫办事一向不拘常规,比如前天在‘季鹰楼’上,他居然一味地袒护赵管家,就让他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因此自己还是先避开为好。”
正要走开,他又想到,姐夫如果是来杭州办事,又何必一个人到这孤山上来?倘是赏月,湖边应该比这山上更有情趣才是。想来这里边定有隐情,说不定是要跟谁约会打斗。
于是他便在前面路边一个黑暗之处伏了下来,他想,姐夫到时如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自己也好出去助上他一臂之力。
这时叶思任已经上了半山坡,他没有顺着山路继续往前走,而是爬上了路内边的斜坡。斜坡上十多步高的地方,有一座坟墓,四周是竹林与梅树缭绕着。修流傍晚上山时就见过这座坟墓,当时也不以为意。没想到叶思任是来祭坟的,只是不知坟墓里埋的是谁?
叶思任在墓前坐了下来,先倒了一碗酒,沉沉地洒在墓前,随后自己也倒了一碗喝了。只听他幽幽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梅云,又是一年过去了,你在下面过得过得可好?!”
修流听了这句话,脑门一震,倒抽了口冷气。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叶思任吊祭的人,准确地说应该是鬼,居然却是今次他跟断桥要来寻找的那个梅云夫人!上次他在嘉定时,明明还见过梅云,然而听叶思任方才的口气,那梅云却是过世已久了。难道世间真的有鬼?!倘若梅云未曾过世,那么她为什么要设下这么一座坟墓,来欺骗叶思任?而且,更让人费解的是,叶思任跟梅云到底是什么关系?
此时,修流觉得自己有点犯懵了。
他又听得叶思任说道:“梅云,今年因为我家中有点事,因此没能赶在清明时来看你,你不会生气吧?今天已是四月十五了,你在九泉之下,是不是等得有些焦虑?!”
修流心道,原来姐夫他每年清明时都要上这儿来,对着空冢祭奠一番。这事真是荒唐至及!他恨不得当即就跳出去,告诉他事情的真相。他的心理在替叶思任难受。
叶思任又倒了碗酒,道:“梅云,去年底我见到你的孪生妹妹白日歌了,可惜我没有照顾好她,她又流落在江湖上了。本来我想在她身上找回对你的爱意,结果却发现,我迷恋的只能是你。在我心中,谁也不能替代了你!”
修流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梅云果然是叶思任的旧情人!而且他对她一往情深!同时也证实了白日歌的确是梅云的孪生妹妹。怪不得日间白日歌要带着望湖他们上“水月居”来,原来那楼台是叶思任替白日歌修葺的。
修流此时暗地里为姐姐周莘抱不平,叶思任与周莘他们俩做了十七年的夫妻,到头来,叶思任爱的却是一直在哄着他的,已经去世了的梅云!难怪白日歌要四处乱点鸳鸯谱了!
现在他心里只有一个疑团,那就是梅云为什么要设这么个空冢来欺骗叶思任?
此时叶思任却静默了下来,他一边喝着酒,一边对着空冢,默然无语。
修流想着自己这时是不是要现身出去,告诉叶思任梅云还在世的真相?最后他决定还是悄然离开为好。因为叶思任可能根本就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曾经有过的这段恋情,况且他还是他的小舅子,他的现身必然会让叶思任难堪。而且他相信,梅云的事,最终总会有水落石出的时候。叶思任如今是身在局中,倘点破了事实,对他的心理打击定然是相当大的。
【·下卷 秋梦如烟·】 第38章 醉草
他方要悄然离开伏身之处,突然听得叶思任大喝一声道:“是谁,胆敢在此偷窥叶某祭事?!给我滚出来!”
修流吃了一惊,心道,原来姐夫早已知道我躲在这里了。他正要起身走出来,却听得那坟墓的后面,有一个人影一闪,随即便在树丛中消失了。那人身形之快,就象鬼魅一般。修流只见叶思任猛地夺身而起,朝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追了下去。
修流提着那坛酒,直往茂松家走去。他考虑着是不是该把方才见到的事跟断桥说。来到茂松家门口时,他已做出了决定,他要对断桥瞒着叶思任方才祭奠梅云这事,以免断桥她知道了后伤心。
他推门进去,断桥一见到他便站了起来,道:“小舅舅,你上哪儿去了?去了这么长时间,是不是掉到西湖里去了,还是跟人有约会?!”修流看到她一付着急的样子,心头说不出的舒畅,笑道:“今晚月光甚好,我在半山处贪看了一会西湖夜色,因此回得晚了。不知这里的酒喝光了没有?”
茂松笑道:“竹兄今晚酒兴大发,方才那一坛酒已全喝光了,尚意犹未尽。”那石竹斜着眼道:“但有好酒,只管筛来,我不信你们能灌倒老夫。”修流忙给他倒了一碗酒,石竹一仰脖就干了。修流还要再倒,却见断桥冲他使了个眼色,他便住了手。
那石竹此时双目炯炯放光,浑不似刚进门时的那付萎靡的模样。这时茂松笑道:“竹兄,近日苏某新写了一幅画,是仿南唐徐熙的,不知你想不想过目一下?”石竹扶着桌子站起身道:“看看也好。不知茂兄从何处得来原画的?”
众人进了茂松的卧室。茂松拿起案上的一个卷轴,慢慢展现开来,随后铺在桌案上。石竹眯着眼看了一会,道:“这画韵味有那么几分象徐熙的,但风骨神气却相差甚远。”茂松道:“但凡是摹写,那笔骨总会有参差的。比如上次你草书的米芾的字帖,自许风樯阵马,依我看来,其实离米癫的骨格,尚相去甚远。”
石竹听了他的话,登时气得脸色大变,道:“给我拿酒来!”茂松故作诧异问道:“竹兄,这却是为何?”石竹道:“我知道你是在激我。不过,今日我要不露一手,难免吃你的闲话。且待我挥毫,我的笔骨岂能让与米癫!”
修流倒了碗酒进来,石竹一仰脖干了,对茂松道:“茂兄,取笔墨来!”茂松忙铺开纸张,研了墨。石竹拿起笔来,略微踌躇一下,双眼朝上翻了几下,突然将笔饱蘸了浓墨,运斤于腕,陡然落笔。不一会功夫,一幅狂草已然现于纸上。石竹呵了口气,道:“拿酒来!”
这次茂松亲手给他倒了碗酒,笑道:“痛快!竹兄今日真是神来之笔。看来今晚你的酒喝的正是火候。平时我苦求你的狂草而不可得,今日总算如愿以偿了!好字,真是难得一见的好字!”石竹自己看了一下墨迹,叹了口气道:“茂兄,现下你要再让我写出这等字来,也是不可能了。方才我也只是一时的意兴。”
大家于是一起回到桌上喝酒。这时,突然听得屋外有个小女孩的声音叫道:“爷爷救命!有人要追杀我!”
众人正诧异间,只听门砰的一声开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石竹见了道:“篁儿,今晚你又招惹上谁了?”
那女孩躲到他的身后道:“爷爷,方才我在山那边撞上鬼了!”石竹斜着眼道:“人家没将你当成鬼就不错了。”
断桥听了,吓了一跳。修流则是神定气闲。他知道,这小女孩定然便是方才躲在梅云坟头,后来被叶思任赶着跑的那个人。但他没想到,这小女孩年纪跟断桥差不多,轻功却如此了得。茂松道:“篁丫头,好端端的,哪来的鬼?你是不是又出去惹事了?小心哪天真有个鬼把你抓了去!”
女孩道:“是真的。我刚才正在梅云姑姑的坟头上摘花玩,一个男人突然追上来就要来抓我。我在山上绕了一圈,才甩掉了他。”
修流心下暗吃一惊,心想:“以姐夫的轻功,居然尚不能追上这个女孩,看来这女孩有些邪门了!”
那茂松看了石竹一眼,石竹低沉着眼皮,打了两个饱嗝,不置一言。茂松道:“石兄,要不要去请梅兄来?恐怕真是那人来了。”石竹沉声道:“先看看来人是谁再说。要真是那魔头来了,咱们请了梅兄来,还不是让他受罪吗?!”
【·下卷 秋梦如烟·】 第39章 空冢
正说着,门外忽然走进一人。那人一进门便笑道:“诸位好大的兴致!这酒香,鱼味也香。”
修流不用抬头也明白,来的正是叶思任。断桥忙迎上去喊了声爹,道:“你怎么也来了?”叶思任似乎已知道他们在这里,他朝修流点了点头,便来到桌前,顾自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他笑对石竹道:“老丈,原来你也在这。你孙女数次耍弄于我,不知却是何故?!上次年末时,我从湖边一直追到你家中,那倒也罢了。这次叶某是在祭奠旧人,正是情至神伤时候,她又来败叶某的兴,我须容她不得!”
石竹拱了拱手道:“叶兄,小女顽劣,天性好动,老夫其实不知她今晚的作为。倘若她在叶兄面前有何闪失,老夫自当担承。”
叶思任怒道:“叶某在江湖上闯荡多年,最不屑的便是这种阴暗处的小人行径。我与梅云,生死茫茫,天地可鉴,岂是你们这些俗物所能解?!这‘情’字,岂是你们这些俗物所能领会的!叶某以泪洗脸,她倒在那里装神弄鬼。小孩不懂事,难道大人也不懂事吗?!”
修流听了这些话,只觉得字字都象是扎在自己身上一般。他知道,凭叶思任的功力,他应该是早已知道他那时正伏身于就近。但他却没有点破,仍是对着空冢,倾诉了自己想说的话。姐夫为人心胸如此坦荡,倒显得自己那时的作法幼稚了。
茂松笑道:“叶先生且息怒,值此良宵,何不共饮一杯?”
叶思任冷笑道:“就凭这些薄酒,也想招待叶某?叶某是个俗人,岂敢消受。”
茂松与石竹面面相觑。叶思任走到修流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流儿,你要是真的喜欢一个人,你可千万不要放弃去追求他!这是姐夫对你的忠告!”修流想着自己跟断桥的事,不觉心头一酸。他看了眼断桥,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