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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农村不收,才又回到北京的。我们什刹海的家,也不像个家了。抄 家时红卫兵,造反派,街道居委会串通一气。凡能拿走的,都拿走了。房子 拿不走,就叫外人搬进来住。四合院一旦成杂院,日子就难了。你家来什么 人,你说什么话,家里吃什么东西,都有眼睛盯着。”
母亲则叮嘱潘素:“如有机会,就给伯驹先生弄点好吃的吧。年岁大了 ,身体要紧。”
告辞的时候,张伯驹握住母亲的手,说:“李大姐,我们都得活下去。 ”
倍受感动的母亲,送他们夫妇一直送到建外大街。街灯,一盏盏地亮了 。他们的背影,在渐沉的暮霭中远去……
母亲还告诉我:原来张伯驹是从一张报纸上,读到了父亲去世的消息。 翌日,他和潘素即去东吉祥胡同10号看母亲。刚进胡同口,便见10号的大 门敞开着,有辆小轿车停放在那里,不少人进进出出。潘素上前打听,问章 伯钧的家人是不是还住在这里?人家说已经搬家了。他们是给新首长来看房 的,早就晓得这所宅院极好。接着,张伯驹就让潘素四处打听母亲的新址, 可一点线索也没有。后来,他老人家好不容易找到地安门大街一家古董店的 店员老樊,托他去打听。老樊去农工党北京市委会,假托要和李健生核对章 伯钧生前所欠帐目,人家才把住址写给了他。
母亲的叙述,令我心潮难平。革命吞没人,尤其像中国的各种政治运动 和‘文革’,其吞没与消化的程度,因人的硬度而不等。当然,知识分子往 往是其中最难消化的部分。张伯驹自然属于最难消化的一类人,而他的硬度 则来自那优游态度、闲逸情调、仗义作风、散淡精神所合成的饱满个性与独 立意志。他以此抗拒着革命对人的品质和心灵的销蚀。任各种潮汐的潮涨潮 落,张伯驹都一如既往地守着做人的根本,过着他那份生活。张伯驹的一生 见过许许多多的昂贵之物。而我所见到的昂贵之物,就是他的一颗心,一颗 充满人类普通情感和自由的心。
1980年春节,我对母亲说:“咱们去给张伯驹、潘素夫妇拜年吧。”母 亲同意了,我们还去友谊商店买了上等的水果。
当我见到潘素的时候,她比我们还要高兴,特意拿出当时还是稀有之物 的雀巢咖啡加伴侣,给我和母亲各冲一大杯。冲好后,又往杯子里放了满满 三勺白糖。她让我俩趁热喝。
喝的时候,潘素不住地上下打量我,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喃喃自语道 :“小愚可怜,怎么也没想到在牢里一呆十年。”
我问:“张伯伯呢?在家吗?”
潘素笑着说:“他现在比我忙,他供职的中央文史馆事情不多,可其他 单位的事情倒不少。像什么诗词学会,书法学会,画院,京剧院,昆曲社, 文物学会,文史资料委员会,都来请他,甚至连那些杂七杂八的事,也都来 找他。今天,又不晓得让什么人请走了。”
潘姨的口气里,不无抱怨,但也裹着一点小小的得意。我认识的国民党 太太和共产党夫人不算少。潘素是恐怕是最有资格为丈夫得意的,只是这种 得意来得太晚了。
潘素问我是否还想继续学画?并说:在我走后还有个唱京戏的,叫杨秋 玲的女演员跟她学了一阵子画。
我告诉她:自从四川调回北京,被文化部分配在中国艺术研究院的戏研 所。它的前身就是我当年就读的中国戏曲研究院。同事不是师长,便为学友 。然而,我的遭遇与归队,未得他们多少的同情和欢迎。工作上,人家或拿 研究课题,或进入国家项目。领导给我的任务不外乎做记录整理,拿着录音 机跟在别人屁股后头。一个好心人偷偷对我说:‘令尊大人还是头号右派, 你虽说坐牢是冤枉,可你敢说敢做,思想犀利,政治上不安分是事实。讲老 实话,你能从四川调回研究院,大家就足够吃惊的了。’”
讲到这里,我自己的情绪也激动起来,竟大声地说:“潘姨,共产党亏 待了我章家两代人。我不背叛这个政权,就算对得起他们。眼下人家如此轻 贱我,我就必须自强。所以,我顾不上跟您学画了,先得把业务抓起来。”
潘素对母亲说:“小愚被关了那么多年,性情丝毫未改。”
坐了一个多小时,见张伯驹仍未回来,我们母女便告辞了。
1980年冬季,一天的中午,正是机关下班食堂开饭的时候,我竟在单位 的二门口,看见了张伯驹。他已是龙钟老态,非往昔丰采。手持拐杖,缓缓 而行,身着宽大的丝棉衣裤,越发显得单薄。他老人家在这个时刻出现,我 估计肯定是院领导请包括他在内的院外学者,参加什么座谈会。一个清水衙 门请一群无官阶的文人开会,当然只有清谈,谈到肚饿为止。此刻,我觉得 自己当请他老人家吃顿饭。哪怕是去斜对面的小面馆,我俩各吃一碗晋阳刀 削面,也好。于是,我一边向张伯驹招手,一边朝他跑去。老人家好像没有 看见我,只顾使劲地拄着手杖,迳直奔向自己的目标。顺着他奔走的方向看 去,有个小伙子站立在大门口,扶着辆自行车。仔细辨认我才看出,那推车 等候的青年是他的小孙孙。小孙孙伸手接过张伯驹的拐杖,一把将他扶上自 行车的后架,叫他坐好,即蹁腿蹬车,驮着自己的爷爷,走了。我痴痴地立 在院中,研究院领导乘坐的小轿车,一辆辆从身边掠过。不知为什么,我心 里酸酸的。在张伯驹“发挥余热”的夕阳情调里,含着一点伤感,一缕悲凉 。
翌年春节,我和母亲去什刹海给张伯驹夫妇拜年。大家好高兴,天上地 下,啥都聊。话题自然又谈到了戏曲。我向张伯驹谈出了自己对继承传统, 振兴戏曲的看法。我说:“经过几十年的实践,现在的理论界对传统亦有了 新的认识。传统的价值恐怕不仅是针对艺术而言,它对于人,有着绝对的意 义。传统究竟是导致社会进步还是退化?传统的对立面是否就是现代化?‘ 推陈出新’里‘推’是指推开、推倒?还是也包含着推广的意思?其中的‘ 陈’,是否就是指传统而言?这些问题现在下结论,恐怕为时过早。我们最 大的问题不在传统,而在没有把人的创造力充分激发出来。”
张伯驹对我的看法,反应冷淡。他只是叹息:“现在对中国文化上的老 传统,懂得的人是越来越少了。就拿戏曲来讲,能在舞台上掌握戏曲传统的 人,就不多。今后的戏曲为何物,也只有后来人才晓得。”显然,他对戏曲 的发展前途,表示出茫然不可测的悲观。
我向张伯驹请教:“今后搞戏曲研究,我该从哪方面入手?”
他的回答是:“不知旧物,则决不能言新。你要从研究传统入手,而且 越具体越好。”
话说了一阵子,张伯驹忽然问我:“我好几次在你的那个单位开会,怎 么就看不到你呢?”
我说:“张伯伯,我尚无资格参加您所参加的学术会议。”我心疼他, 始终没有勇气提及二门口曾经见到的坐自行车后座归家的情景。
我和母亲品着香茶,仿佛岁月全溶化在渐淡的茶水里。我甚至觉得张伯 驹的经历,就像中国纯正的茶叶。不管怎样的烘制和压缩,只要遇上了好水 ,再遇到识货的好茶客,便会舒展自如,轻轻浮起,渗出旧日的汤色来。
1982年2月27日下午,潘素托人打来电话说:张伯驹于昨天去世了。
我和母亲全吓呆了。因为此前从未听说他老人家患病生疾的事,怎么一 下子就突然撒手归去?
第二天清晨,母亲带着我赶到张宅。跨进已变为灵堂的客厅,失魂落魄 、老泪纵横的潘素扑向我的母亲,二人抱头痛哭。
母亲问:“张先生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回事?”
潘素哭道:“伯驹是好好的,只不过得了感冒。几天不见好,才把他送 进医院,他不愿意去,是边劝边哄的。我原以为送他进去就能把病治好,那 晓得我把他一送就送进了鬼门关。”说到这里,潘素不住地用拳头捶打胸口 ,痛悔万分。
“张先生住的什么医院?”母亲又问。
潘素说:“后库的北大医院。伯驹走进病房见是八个病人住在一起,就 闹着要回家,而且这几个病人的病情都比他严重。我好说歹说,才把他安顿 下来,跟着我就向院方请求,能不能换个单人或双人病房?谁知医院的人说 :‘张伯驹不够级别,不能换。’两天以后,同房的一个病人死了,伯驹的 病情也不见好,反而比进来时重了。他情绪更坏,闹得也更厉害,就是要回 家。我再跟医院的人请求换病房,人家还是那么讲,说我们伯驹不够格。过 了两天,又死了一个。这时伯驹想闹也闹不动了,他从感冒转成肺炎。”
潘素又告诉我们:“伯驹死后,有人跑到北大医院,站在大门口叫骂: ‘你们医院知道张伯驹是谁吗?他是国宝!你们说他不够级别住高干病房? 呸,我告诉你们——他一个人捐献给国家的东西,足够买下你们这座医院! 把那些住高干病房的人,都扒拉一遍,看看哪个的贡献,能赶上张伯驹?’ ”
担任北京市卫生局顾问的母亲感叹道:“医院压根儿就不该这个样子。 可是在官本位的制度下,我们的医院就认部长、局长、红卡、蓝卡,不认得 张先生的真正价值。”
其实,就算把官本位取消了,如果一个民族对文化的认识尚未达到成熟 的话,像张伯驹这样的文人,其社会地位就一定会排在要人,贵人,阔人及 各色成功人士的后面,甚至在末尾。
张伯驹的追悼会在八宝山革命公墓举行,悼者无数,挽联无数。我代表 母亲赴会,在人群中被推来搡去,根本无法去贵宾室慰问潘素。萨空了和千 家驹看见了我,一把将我塞进了他们俩个当中,叫我别再乱跑,安心等候开 会。在等候的时间里,三人不禁对张伯驹的逝世,深感痛惜。我心里知道: 萨、千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