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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义厅的大门直到天快黑了才打开，江雯先出来，大声招呼众弟兄都去酒楼喝酒，龙头老大请客，机会难得！
开席没多久，钟寒声接了个电话就先带着林昭走了。江雯趁程风送两人下楼，哄着几个堂主都来找我喝酒，我虽然酒量浅，碍于各人的面子，也只能一杯杯喝下。等程风回来，我已经醉倒了。程风瞪了江雯一眼，吩咐阿红扶着我先去车里休息。
到了停车场，阿红小心地放倒了前座椅让我躺好，看我闭着眼睡了才关上车门离开。我听着她走远，叹了口气坐起，打开天窗，凝视着星子寥落的天幕，心底居然无法平静。
难道自己真的要拜香堂入青龙帮，走上黑道么？要是翔哥知道，一定会狠狠训斥自己吧。我微微摇了摇头，转而把全副精神都用来数头顶的星星。小时候听说，每个人死了都会变作一颗星星，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翔哥……
这时，一串刺目的光线从身旁闪过，我偏头看去，正看到一列警车停在了酒楼前，几十名警察跳了下来，装束鲜明，队列整齐，看来是警局临检。
青龙帮几乎全部首脑都在酒楼里面，不会被警察一锅端吧？我正犹豫着是否要去看看，一辆黑色奔驰快速而无声地停在了自己车旁。
正在酒店门口指挥搜检的警官忙跑了过来，恭敬行礼。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居然是师兄陆真！
我睁大了眼睛，慢慢坐了回去，隔着车窗见他沉着脸吩咐着什么，那位警官连连点头，跑到队列前一挥手，带人冲了进去。陆真缓缓向后靠入阴影中，火苗一闪，燃起了一支烟。
我默默凝视着漆黑的车内一点明灭的火光，猜度着车子主人明朗平静的外表下，究竟掩藏着一颗怎样坚毅的正义之心。
我没有忘记，陆真正是出于警局重案科。记得他的老师K警官牺牲时，自己曾问过师兄，这样做警察，值得么？他的回答简单而决绝，值得！
想到这里，我心口微微一缩，我忽然有一种预感，我与陆真，或许将会越走越远，乃至敌对……
警察很快撤了队，带走了青龙帮十几个人。我远远看着，见都是底下的小弟，也放下了心。大不了是私藏管制刀械的罪过，可大可小，捞出来费不了多少功夫。
陆真不知什么时候探出半边身子，目光深沉，眉头微微皱着，看不出表情。嫌犯被推上了车子，警车陆续出发，他将半截烟头扔了出来，也升起窗玻璃发动了车子。
望着驶入车流的黑色奔驰，我拧起了眉。这样一次光明正大的黑帮聚宴，没有走私没有毒品没有任何涉黑行为，陆真却动用大量警力临检，为什么？难道仅仅是挑衅么？
过了一会儿，青龙帮的各路人马都陆续出来。阿红跑过来，见我安安稳稳在车里，松了口气。程风送走了大部分兄弟，上了我的车，吩咐阿红开车回龙润山庄。
路上谁都没说刚才的临检，大约也都没当什么大事。程风随意聊了几句，提到今天和东星的谈判，只说对方口气硬得很，没谈成，怀疑是背后有什么人撑腰。最后笑着说，改日请声哥走个入帮的仪式，这些事情我就都能参与了。
我知道他是怕自己今天受到冷遇，心里不痛快，对这人貌似粗豪实则细致的关心很是感激。我后来才听阿红说，他听说了下午的事情后，把江雯骂了个狗血淋头。
第13章 第 13 章
第二天，钟寒声和程风又在书房忙了一上午，吃过午饭，程风让我跟老大出去一趟，看到我的紫色恤衫和破洞牛仔裤，叮嘱道：“去换身白衬衣黑西裤。”
换好衣服出门，钟寒声的车已经等在外面，我怕钟寒声招呼自己一起坐后面，先拉开车门坐到副驾位置。车子驶出了宅子，才发现只有我和林昭两人跟着，有些奇怪。
林昭面无表情地驾着车，神情专注。我向后瞥了眼，钟寒声闭着眼靠在后座上，没什么表情。汽车在宽大的公路上平稳行进，车内静得几乎连呼吸都清晰可闻。一个小时后，驶入了公墓的大门。望着满眼鲜花松柏和黑压压的墓碑，我的心忽悠颤了颤。
公墓内有汽车道可以直通山顶，可钟寒声却坚持自己走上去。林昭了解他的习惯，将车停在了山脚，去守墓人那里登记名姓，领用祭品。
三人沿着弯弯曲曲的山道向上走，两旁林荫遮蔽下，都是风水极好的墓穴。
我一路猜测着他们要看望之人的身份，不会是青龙帮的人，更不会是钟家的人，多半是钟寒声的好友之类，可到了墓地时仍是吃了一惊。
矮小围栏圈起的方圆百十平方的小园子，白菊翠柏间，孤零零地伫立着一座白玉墓碑。宽大的墓碑上光秃秃的，没有照片，更没有名字。
墓地的规格显示其主人身份不低，却为什么不写名字？我讶然，回过头看两人神色凝重，便安静地退到钟寒声身后站下。
林昭捧过来的红木匣子里摆放着各种祭拜用品，钟寒声只取出了一把香，亲手点燃插在了香炉里，带着两人鞠躬行礼。
钟寒声凝视着空无一字的墓碑，良久，低低喃道：“阿海，又是一年了。她仍是没有忘记你，我该恭喜你么？”
阿海？会是谁？
我正满腹疑团，见林昭打着手势让我退远些，点头示意自己明白。刚要转身，不远处风吹草动，阳光下突然闪过一点诡异的银光，我脑中还没来及意识到危险，身体已经闪电般把钟寒声大力扑倒。
咻的一声尖利的破风之声，擦着我的耳际掠过。
林昭反应极快，伏地的瞬间拔枪，连发三颗子弹射向对方隐藏的方向，金属的弹头撞击在墓碑上发出刺耳的锐响。对方也迅速还击，一串连击把林昭压制在地。
我这时已经抱着钟寒声滚到了墓碑后，两只手在他腰间急速摸索。对方听起来似乎只有两个人，可火力却极强，我希望能找出一把枪来，先救林昭。胡乱抓摸的手忽然被身体的主人按住，手里被塞入一把掌心雷。
没想到堂堂青龙帮大当家的居然用这么小巧的手枪，我哭笑不得，一抬头撞上钟寒声含着笑意的深瞳，顾不得表示不满，打起精神飞身跃起，贴上了墓碑一侧，探出手臂两个点射，接着连续几个翻跃，掩到四五米外的一棵柏树后，引开了对方的火力。一直无法动弹的林昭趁机一个翻滚，避在了墓碑后，挺枪还击。
双方都是个中高手，谁也没讨到便宜。我吃不准对方的底细，自己手中却是弹药有限，时间久了，岂不是要任人鱼肉！一瞥眼见林昭不断变换方位，试图接近对方，知道他的想法和自己一致，一旦没了子弹，就只有贴身肉搏。我心里更是着急，百忙中朝钟寒声叫道：“声哥，我顶着，你们先退吧！”
尖锐的枪声在林间回荡，把我的声音撕裂成一个个粉碎的片段。
钟寒声眼眸深沉，凝神望着我，微微摇头。我恍惚见到他眸中掠过一丝赞赏。
此时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耳聪目明，肌肉紧绷，全身血液都渐渐沸腾一样，已经许久没有经历的危险，让我日渐失去灵敏的感官重新恢复了生机。
林昭见自家老大不愿撤离，又是担心又是焦急，只能硬着头皮全神贯注应战，希望能压住对手，占得先机。
不料，几分钟后，不知从哪里传来两声清脆的枪响，对方有人啊的一声痛呼，显然是受了伤，接着火力毫无预兆地突然停止，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后，再没了动静。
难道偷袭的杀手已经退走了？
我和林昭对视一眼，互相打了个手势，林昭几枪连射掩护，我已经伏低身子窜了出去，到达对方刚才的藏身处时，果然已经空无一人。两人又分头四下搜寻，没发现任何线索，只得重新回到墓前。
林昭查看钟寒声周身，见他毫发无损，放下了心，避到一旁打电话叫人过来接应。
我双手托了掌心雷递过去，钟寒声接了随手扔进衣袋，好整似暇地看着我，赞道：“身手果然不错！”大约我刚才的表现与平日大小姐的形象天壤之别，让他吃惊。
前一刻生死关头不小心露了底，我现在已很是后悔，只好低着头道：“上学时好玩，跟着学了一点，不成的。”
“玩都成了高手啊，了不得！”林昭过来竖起了大拇指。刚才要不是我及时诱开了对方的火力，他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在，我也算是救了他。
“林哥笑话我呢！”我红了脸。
钟寒声直接无视了我的自谦，道：“回头找程风要把好枪，去库里挑，喜欢哪个挑哪个。”青龙帮做的都是走私军火生意，自然不会短了自家使用。
我不假思索地摇头：“不用了，声哥，带着枪太危险。”
“胡说！”林昭怕钟寒声不高兴，抢着说，“做保镖的不带枪，你拿身子去挡枪眼啊？声哥放心，回头我陪小渔去，保证挑个和乔小姐般配的美人！”说着用力一撞我的肩膀，示意不要再拒绝。
钟寒声哈哈大笑，饶有趣味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扫，倒让我莫名地担心起来。
程风很快亲自带着人赶来，听林昭说了刚才的情景，吓出了一身冷汗，让林昭护着钟寒声先走，自己亲自带人寻找线索。我请求留下帮着程风，钟寒声爽快地答应了。
程风在墓地内外仔细搜检，仍是一无所获。临走，我要求在这里单独待一会儿。程风虽然奇怪，也由着我，叮嘱我早些回去，想想仍觉着不放心，又让阿红留下来等着。
我目送着程风的汽车从山脚下离开，就去找守墓人。却不料守墓人已被刚才的一场激战吓得不见了踪影。我很是失望，一个人顺着林荫道慢慢往上走，远远看到那座无字墓碑，心底忽然间悲戚难抑。
今天……其实也是翔哥的祭日！
我不过是想向守墓人讨上一炷香，告诉翔哥，自己很好……很好……
那场灰飞烟灭般的劫难，让我不知道多少次被鲜血淋漓的噩梦惊醒。我努力告诉自己，要忘记。可那些恩爱温存、那些并肩携手、那些生死瞬间，又怎么能轻易从记忆中抹去？
翔哥，我已经在努力忘却，可是……请原谅我……
揉了揉泪水模糊的双眼，我这才发现，无字墓碑前静静地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