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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家老爷子,您带了这么多人闯进我们庄家,难道就不怕魅颜去官府告你们私闯民宅?”
洪家族长微微一抬手,止住了人们的纷纷议论声,朗声道:“三姑娘,我等草民并无意冒犯您,只要您交出那个小贱人,一切好商量。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等败坏风气的事情若不禁止,恐怕以后祁阳镇就没有安生日子可以过了!”
“三姑娘你出身大户人家,知书达理,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吧?”
“庄家三女。”一旁的中年人也缓缓开口,语气傲慢,道:“这件事情若是被你爹知道了,恐怕也要责怪你胡闹,不管什么下三滥的人都敢收留,这不是败坏咱们庄家的名节吗?你还是个未出阁的大小姐,何必沾染这些是非!”
庄魅颜眉头一挑,道:“奇大哥哥,魅颜确有一事不明,要向诸位叔叔伯伯请教。古语有言,女子初嫁从父,再嫁从己。既然再嫁可以从己,便是洪家媳妇与她男人你情我愿之事,你们为什么要强加阻拦?”
庄志奇闻言一愣,他在族里威望一般,辈分很高,排在第二位,有望成为下一任族长。他一心想做些几件震慑人心的大事情来以提高自己的威望,令族人臣服。所以,当洪家族长找他来商议如何去庄家别院声讨之事,他便满口答应。
庄志奇并没想到庄魅颜居然牙尖嘴利,当着众人的面质问起来,当即沉下脸,道:“三女,有你这样跟长辈们说话的么?实在无礼!这女子再嫁虽说可以,毕竟也要三媒六聘,把礼数做到,还需经过婆家同意,行过夫妻结拜之礼才算做数。礼数不到,私自苟合,与禽兽何异!”
庄志奇不愧是下一任族长的候选人,说起来头头是道,洪家族长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庄魅颜冷笑一声,道:“你怎么知道他们无媒无聘,又怎么知道他们礼数不到,是私自苟合?”
这句话就有些强词夺理,庄志奇晒然道:“那也容易,你叫这对狗男女与我们大家伙儿当面对质,如果有人为他们做过媒人,代送过聘礼,还主持过礼仪,那咱们大家伙儿也既往不咎。您说呢?洪族长。”
洪家族长点头道:“奇老弟说得有理,三姑娘,口说无凭啊!”
庄魅颜道:“如今正主儿跑了,只留下一个可怜的女子,自然你们怎么说怎么是了。”
庄志奇笑了起来,道:“三女,巧言善辩也不能信口雌黄,当着许多人的面,你如果拿不出确实的证据,单凭几句空话就想说服大家伙儿,岂不是痴心妄想!”
庄魅颜露出无奈的表情,眼底透出绝望,她用哀求地声音说道:“奇大哥哥,洪老爷子,上天也有好生之德,那洪家娘子好歹是你们家族的媳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看在她尽心尽力伺候生病的丈夫一场的份上,留她一条生路吧。”
洪家族长见状叹了口气,道:“大家都是乡里乡亲,我这个族长也不是铁石心肠,实在是--”
“若是她肚子里没有孽种,此事也就压下去了,现在,老夫也无能为力。”族长压低声音对庄魅颜说道。
看来之前给他送的二百两银子并非没有作用,洪家族长对庄魅颜的态度还是挺客气的,倒是那个庄志奇,冷眉冷眼,有些敌意地望着她。
庄魅颜微微垂了头,道:“既然这是大家的意思,众怒难犯,众意难违,庄魅颜一个小小女子怎么敢违抗各位族长的意思,公然包庇这样的人物。只是家丑不可外扬,族长,魅颜的意思是……您看这样处置可好?”
庄魅颜把声音压得很低,只单独说给洪家族长听,洪家族长微微皱眉,道:“如此,倒也不失为一条挽救洪家颜面的好办法,那这孩子--”
他话说了一半,就听到小屋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叫声,令人闻之惊心。
“啊!啊!痛!好痛啊……啊啊!”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啊--”
第七十一章 要命之贴
人群不由议论纷纷,不知屋里发生了什么惨事,听这个声音分明是个女子发出来的。这时,小屋的门打开了,一个翠衣大丫鬟慌慌张张跑了出来,她怔然站在门口,平伸着一双血淋淋的手,浑身颤抖着说道:“不,不好了,血,好多血。”
庄魅颜面色立刻变得煞白,颤抖着指着春菊问道:“这怎么回事?孩子呢?洪家媳妇呢?”
春菊更加慌神,哭着堆坐在地上,哽咽着道:“孩子倒是掉了出来,可流了好多血……怎么办呀?小姐!你快救救她吧,人怕是不行了!”
庄魅颜也是手足无措,转身拉着洪家族长的手,央求道:“洪家老爷子,我不过是个姑娘家,年轻也不懂事,您快给进去看看吧。”
洪家族长微微慌神,望了庄志奇一眼,后者竟然对他的求援目光置之不理,他心里有些恼火,咳嗽一声道:“奇老弟,你看这是如何处置?”
庄志奇冷笑一声,轻蔑地看了一眼这位没有主心骨的族长,厉声道:“洪老哥,这个不争气的女人死了更好,她自作孽不可活,现在连肚子里的孽种也打掉了,干干净净,一了百了。有什么处置不处置的。”
庄魅颜反口质问道:“那可是一条性命啊!孩子都掉了,难道还不能给她一条活路么?”
庄志奇狰狞笑道:“你想说我们害了她么?三女呀,人是你藏起来的,堕胎也是你自己拿的主意,关咱们大家伙儿什么事,将来追究起来,也赖不到这些人头上呀。三女,一个女人家就该安分守己,守着母亲尽尽孝道,将来寻个好人家嫁了,别学些不三不四人,要是做出败坏了庄家门风的事情,就算你是官宦人家的小姐,祖宗的家法也轻饶不了你。”
这番话说的实在难听,春菊忍不住跳起脚来,与他对骂。
“奇老爷,你这说的什么话呀!你--”
庄魅颜怕事似地掩了她的嘴,不让她再说下去。
庄志奇回头对人群中几个婆娘说道:“你们女人进去瞧一下,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女人们不太情愿,纷纷往后退了一步,原来小产在乡间是很忌讳的事情,据说男人进了小产妇女的屋会影响时运,若是女子就进了她的屋,那么就会人丁不旺。乡下人非常迷信,不愿意在此时进去沾染晦气。
女人们你推我让,最后还是一位中年妇女站了出来,道:“我进去看看吧。”
庄魅颜一看,这个女人正是鸿嫂子。鸿嫂子经过庄志奇身边时,庄志奇低声叮嘱了一句。
鸿嫂子似笑非笑瞟了庄魅颜一眼,道:“奇大哥,你放心,我定会看个仔细。”
庄志奇声音很低,庄魅颜并没有听清楚他的话,但是鸿嫂子的嗓门却不小,她登时明白,庄志奇叫人进去查看,并不是存了什么好心,不过是对自己不太放心。
鸿嫂子经过她身边时,庄魅颜忽然热情地抓住鸿嫂子的手,道:“人命关天,鸿嫂子千万要看仔细了!”
她字字咬得很重,鸿嫂子微微一愣,点了点头。
这时候庄魅颜又吩咐春菊道:“你还愣着干什么?快找人去请江大夫过来!”
春菊正愣愣地看着鸿嫂子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屋子的门口,听到庄魅颜的催促,这才回过神来。
“哎!”她低着头,匆匆离开。
人群并没与理会春菊的离开,大家的精力全部集中在小屋的门口,不多时,洪家嫂子走了出来,手里端出一个满是鲜血的盆子,里面隐隐蜷缩着一个小小的黑影。她叹着气摇了摇头,道:“身子都已经凉了,神仙来了也没用,孩子也掉了,是个小小子。”
鸿嫂子一边说着,一边举起盆子给人们看,人们避如蛇蝎,纷纷退后。
洪家族长面色不豫,长叹一声,摇头道:“自作孽,不可活!”
庄志奇却毫无表情,道:“庄老哥,这样不争气的东西不值得可惜,省得大家伙儿动手了,倒也干净。咱们走吧!大家散了吧!”
其实不用他吆喝,人们已经悄悄散去,小产这件事情人们很是忌讳,一刻钟也不愿意停留。
这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江玉堂同春菊匆匆来迟,望着人群散去的院落,望着站在院子中央的鸿嫂子,还有那一盆血水,江玉堂心中一紧,情不自禁喃喃道:“我来晚了么?”
庄魅颜把脸别到一边,难过地低下头,一言不发。
江玉堂匆匆往小屋走去,经过庄魅颜身边时,匆忙的步履情不自禁放缓了下来。
“你别担心,我会尽全力救她的!”
语气坚决。
洪家媳妇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开人世,最后赶到的江玉堂虽然尽了全力,却并没有能救回她的性命,她微薄的,不为世人怜惜的性命。镇子上没有几个人为她的死而感到哀痛,就连她的亲人也因为她曾经做过的丑事而感到羞耻,她的娘家自始至终也没人过来问候一句,哪怕只有一句。
因此她也没举行什么葬礼,只是装在一口薄皮棺材里,悄悄地送到镇外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因为这种丑事,洪家拒绝她的棺材埋进祖坟,她的娘家更不用说了,所以庄魅颜只好让两名伙计把棺材拉到山里找个向阳处埋了。
祁阳镇又恢复以往的平静祥和,人们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很快淡忘了鲜花一样的生命如何骤然枯萎,更忘记了他们对这朵鲜花的凋零是否负有什么责任--人们一向就是如此健忘!
洪家媳妇的婆婆洪张氏却对这件事情久久不能释怀。这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停地唉声叹气。身边的老头子被她吵得也睡不成觉,不由烦躁地说道:“你要是睡不着,你就去下地走走,别搅得我也睡不成。”
“你个没良心的老东西!”洪张氏不解气地踢了他一脚,愤愤地道:“亏你还睡得着,要不是你说把那个丧门星送到庄家,她怎么会死?她要是不死,三姑娘时不时还能救济咱们几两银子,现在可好,什么也没有了!唉!”
“你--”她丈夫不善言辞,气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恨恨地说道:“你呀,你爱财不要命,你也不想想,那女人招惹的是个什么样的祸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