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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俞不得不死心,往后退了几步,见到那株红梅在寒风中开得正盛。
他定睛一瞧,却发现不大对劲,这不是徐谦为他栽的梅花。
“兄长。”魏渊一进门便看见仍穿着丧服的徐谦,在他背后唤了一声。
徐谦正站在房间内室的桌边,那个地方虽不正对窗户,却可以看见窗外的景致,他为了躲颜俞,只开了一线,隐隐约约看见颜俞站在树下的背影。
“俞儿,太瘦了。”徐谦转过头来,走至魏渊跟前,对他端正行礼。
魏渊一惊,连忙伸手去扶:“兄长这是做什么?”
“玄卿该受兄长这一拜,谢你保全俞儿一命,还有这些年来照顾他。”徐谦对魏渊有愧,“我当日不知救俞儿,代价竟是这般大,若是知道,兄长无论如何不会开这个口。”
魏渊坦然一笑,宁成屠城的事连徐谦都知道了:“俞儿曾问过我,会不会怨他,为了救他,离家离国。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却知道,若是我不救他,我必会怨恨自己。后来的事,谁又能预料呢?即使我不入蜀,也阻止不了东晋灭魏,如今幸能保全俞儿,否则我又如何面对兄长呢?”
徐谦当年不是没有想过,若是颜俞死了,他跟着去便是,千百个来生,总有再遇见的那一世。
“知道俞儿活着,我······”徐谦声音已颤抖。
“俞儿日夜念你,常有梦魇,会梦见你怪他,恨他,杀他,醒来时一身冷汗,后来终日不敢入睡,连进食也不能,只日日盼着见你一面。兄长何不见他?”
徐谦听魏渊提及这些,心都要碎了,眼睛一眨,眼泪便利落地砸在地面上,连眼眶都不曾红:“见了之后呢?父亲与老师皆因他而死,父亲与老师一生力保大楚,他却几乎只手将其覆灭,我心里不愿怪他,但不得不怪他。若徐谦只是徐谦,我甚至可以跟着他走,看着他统一四海,但我不仅是徐谦,还是大楚子民,徐贞的儿子,齐方瑾的学生,我心中存着他这个念想,便已是罪该万死,我不是好学生,也不是好儿子,更不是好兄长。”
魏渊知道劝不动他,他和颜俞内心都有太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它们支配着外在的躯壳,让颜俞成为颜俞,让徐谦成为徐谦。
“兄长,这世上有太多的事无法抉择,你与俞儿,都太喜欢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最后总是自损多于伤敌。”
徐谦浅浅地笑:“你无欲无求,凌儿弃绝人情,若是能学得你们两个一星半点的洒脱,也不至于如此窘迫。兄长只是时常后悔,当年不该一时冲动,与俞儿多生情愫,如今也不必这般牵累他。”
“兄长觉得那是牵累,可俞儿甘之如饴。”魏渊实在太心疼徐谦了,他一个人在这个空荡荡的宅子里守了两年有余,亲人丧尽,日夜牵挂颜俞,却被心中无数的规矩束缚着,连见一面都是奢望的逾矩。
“我有负于他,或许将来,还要辜负更多。”
“俞儿在秋澜郡为李将军立了碑,当时李将军的尸体已经腐烂,我们没法送回安南,你若想,便去看看吧。”魏渊还记着李定捷是徐谦最后一个亲人。
徐谦笑了笑:“你代我谢过他。”
“谢就不必了,俞儿也不是为了听兄长这一声谢,兄长有别的话要我代为传达吗?”
徐谦又朝窗外望去,颜俞今日穿了天青色的袍子,好看,但是单薄,徐谦喃喃道:“他穿的这样少,容易受寒。”
“若他问起,你便说,那是第一年的红梅,若不问,便算了。”
☆、前日风雪中,故人从此去(汉·佚名)
颜俞听见魏渊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停止了。颜俞转头,本想问徐谦都说了什么,但是又知道他们俩一定串好了词,也没有什么意思,于是问:“这是第一年的红梅么?”
魏渊惊讶的神色转瞬即逝,他想好了颜俞问各种问题时的回答,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诧异着,真有这样的灵犀吗?
“怎么这样问?”
“看着陌生,料想是我没见过的,可不就是第一年的红梅吗?”颜俞说罢,竟连回头都不曾,径自抬脚离开了。
颜俞怎么也想不到,他曾经错失的第一年的梅花,竟是以这样的代价让他看见的。他终于知道,那些年错过的花朵与晚霞,错过的时光和人,都再也回不来了。
魏渊回头看了一眼,房门紧闭,又担心着颜俞,便不再停留,追了上去。
房中的徐谦追索着颜俞的背影,寒风中形销骨立,摇摇欲坠,唯有天清色的袍子襟带飘飞,仿若那年他在桃林中奔跑的模样。他眼眶刺痛,视线模糊一片,直至视野中消失了那熟悉的身影,院子里那株红梅依然骄傲挺立。
攻破安南的消息传回蜀都,赵恭喜不自胜,虽然朝会之时尚把持得住,但回了书房,便问赵祈:“当初东晋偏居一隅,晋王尚且能称帝,如今我蜀中灭了大楚,卿觉得,寡人能否称帝?”
赵祈向来没什么主见的,这就是为什么赵恭不信任别人却会一直把他留在身边,这会听赵恭有称帝的意思,便顺着他的话说:“王上乃众望所归,顺应天命,统一天下指日可待,称帝自然可行,只是具体事宜还需待将军与魏相回来后共同商议。”
“这是自然,魏相与叔叔都是我蜀中栋梁之才,只要他二人无异心,寡人必保他二人将来荣华富贵,奏报可有说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禀王上,奏报说魏相处理完安南的事情就会归蜀,赵将军还需前往收归南楚剩余土地,大约明年春归。”
赵恭不知怎么的有点遗憾:“叔叔不回来陪寡人过除夕么?罢了,他有他的事要忙,今年除夕便让叔叔一家人进宫吃团圆饭吧。”
“是。”赵祈心想这王上平时装得这般成熟老到,其实也不过一个孩子,无父无母,要换了别人,肯定十分惹人怜爱,只是他一个人坐在那高高的殿堂之上,就不得不孤独了。
年关将至,为了前番说会给士兵们回家过年的承诺,赵飞衡跟颜俞闹了点脾气,南楚还有不少地方不知道李道恒已死,他须得前去收服,这时候若都让士兵们回蜀中,难道他单枪匹马去跟别人打?
眼瞅着颜俞状态不好,赵飞衡这脾气发得也不畅快,末了俩人都憋着,还是魏渊出了主意:“将军,此事不难解,你通传下去,前番俞儿说的话仍旧作数,愿意回家过年的自行回家,愿意与你同去剿灭南楚残余势力的便留下,如今士气正盛,前往收服剩余城池不是难事,留下的定比要回去的多。”
赵飞衡如此一说,果然大部分士兵仍是群情激昂,急着去为蜀中建功立业。赵飞衡顿时通体舒畅,带着兵马就离开安南了。
再过几日,安南一带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魏渊便要回蜀都了,但是颜俞不愿意走,原因么,自然不必多说,见不到人,与他住在一座城里,也是好的。
“你要留便留吧,兄长先行回去,蜀都不能没人。”
“王上可会为难兄长?”
魏渊笑了,说:“俞儿不必担心,若是兄长连让你留在安南的本事都没有,也不必当这个蜀相了,如今安南归蜀中所有,赵将军又尚未归来,便说把你留在这里接应赵将军。”
颜俞不大放心,可又不愿意走,只得说:“若是王上因此事怪罪于你,兄长定要来信或派人来报,俞儿会马上回去。”
“好。”
颜俞犹豫一番,最终还是开口说:“兄长,俞儿还有一事求你,兄长回去后,若是得空,替我送一物过来。”
魏渊其实不放心他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总担心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临走前不住叮嘱薛青竹多看着他,又偷偷派人给徐谦送了一封信:兄长,我明日便要归去,俞儿仍要留下,个中缘由已不必多说,这两年来,俞儿身体受损严重,恐不复当年风采,我亦担心,若是俞儿时日无多,兄长与俞儿均要抱憾终身。兄长决断,我不敢多言,唯望兄长顾及自己。
颜俞送走魏渊,把要做的事情吩咐下去,继续追捕在逃的南楚臣子,粮草牲畜一律登记入库,安顿百姓,修补房屋,下面的人领了差事,陆陆续续走了。颜俞望向门外渐渐暗下去的天空,心想,今年安南的最后一场雪要来了。
因着魏渊和颜俞费尽心力恢复安南的民生,临近除夕,街上竟也有了些许年味,许多人家在门口挂起了灯笼,昏黄的灯光照出一个温暖的冬天。
“公子,今日便休息吧。”薛青竹走过来说,“安南后面的事还要依靠公子呢!”
颜俞伸出手,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仿佛想接几颗雨珠或是一片雪花,但是只有空荡的朔风掠过,一阵冰凉。
“今夜风大,可能快要下雪了,公子回屋里去吧,屋里生好了炉子,暖和些。”
薛青竹自颜俞入蜀便一直跟着他,看着他大起大落,得意的时候睥睨天下,失意的时候生死挣扎,可是他没有见过颜俞这个样子,无悲无喜,似乎这个世间都没有值得他留恋的事情了。
颜俞仿佛没有听见薛青竹的话,他转身回屋,披上裘衣和外袍,薛青竹骇了一跳:“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不必跟着我。”颜俞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迎着朔风走出了大门。街上行人寥寥,除去风声与脚步声,毫无生机。他走在熟悉的街道上,一步一步,踏向心中所归属的家。行至齐宅门口,脸上已经冻得没有了知觉。
“请通传一声,颜俞来访,请见徐公子一面。”
其实颜俞是知道答案的,必是“颜公子请回吧,公子说,除颜俞公子外,均可入见”,但是他要来,来等着他心软,等着他不舍。
颜俞站在齐宅大门前,这宅子不似过去那般辉煌,生出了些破败的气息,一如这几百年来的大楚,就在童子开门的瞬间,天上飘下了第一片雪。
颜俞看着那鹅毛一般的雪花,心想,必是一场大雪。
“颜公子,您请回吧,公子是不会见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