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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仲三天被人束缚至此,衣衫污秽,蓬首垢面,被发跣足,与从前翩翩公子的模样迥异。
可是在生死面前,即使是天子,也是放下所有外物,坦诚如同赤条条的新生儿。
高仲从没觉得自己活得像今天一样明白。从没觉得像今天一样,焕然一新,丰神俊美。
因为在大彻大悟时,他终于解脱了那个一直惧怕被弟弟抢走关注,惧怕被失势裹住脚步的内心的自己。
“咔!”
善羽刀能削发,也能剔骨。
高仲的头往前转了好几圈,仿佛想离生前无比嫌弃的西北郡更近些。
却见善羽恣意一笑,踩过了他的头颅,命令着攻城……
高恒远趴在同一个地方很久了。这几天,他们维持这个姿势,除了起居轮换一下岗位,其他时候,一千来个人都静止卧趴在高高的山崖上,不敢动弹。
他们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但一定会来的时机。赌赢了,他们就可以结束这一场噩梦,回到稍正常些的现实中。
高乔看高恒远皱了一下眉头,问道:“父亲,怎么了?要是您坚持不住,先歇息一下,这里我看着。”
“不。”高恒远答道,“只是不知为何,心有些慌。没事儿,我们继续守着!”
“也不知西北郡内如何了。上次火烧敌营后,要是石头估计的粮草限量准确……匈奴人数量庞大,靠这么些粮食支撑不了多久,明日已是极限。”
“前几日没传来消息。看来,就是今日或明日,他们要攻进西北郡内了……”高恒远担忧。
“石头为人机灵。早早已封死了西北郡城门。进不了,出不去。况且,这里地处偏僻,地瘠民贫。各个郡即使仓粮相加,也不够这九万匈奴人一时的用度。他们不会花费太多力气撬一座没多少利用价值的城池。如果,那个所谓的善羽还有脑子的话。”
高恒远点点头:“你看,那前面是什么?”
高乔抬眼望去,一条蜿蜒的小路上,几个蚂蚁般渺小的人群将要往这里来。他们车上、马上驮着大量的包裹。
高乔拍了拍身边一个矮小的兵子的后背。那兵儿一下子鼓足了气,小小的胸腔里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哨响,声似雕鸣。
“匈奴人手脚利索啊,这么长的路竟短短几日赶到了此地。也可料见,善羽已穷途末路了。”高恒远跟高乔说道。他已感觉高乔很有些将才,想趁此机会雕琢雕琢这个嫡子。
高乔点点头。留心这口哨声越过三声。
底下押送粮草的匈奴人眼见意外发生,想做些什么却已为时已晚。
千个巨石从崖壁上滚下。这是从匈奴城里来善羽处最近的一条官路,唯一的缺点就是,地处峡谷之间,其道极窄,非紧急不入。
半刻后,匈奴人不是避之不及被活活压死了,就是互相踩踏受了重伤,还有的前面路全被大石头隔断了,他们只好丢下粮草往来时的方向逃走。
若是,他们逃的走的话……
高乔布置的一路人已经堵住了峡谷进口,逐渐杀红了眼。这些匈奴兵受了惊吓,士气锐减,无心恋战,很快丢盔弃甲。
高恒远一行人也很快冲下来,加入围剿的工作。
……
清理完尸体后,高乔笑说:“我们收获颇丰!这粮草,不仅够我们区区几千个兵仔吃,还够西北郡,乃至周边诸城!”
高恒远也十分得意,大手一挥:“赶在天色变暗前!回西北郡!带上战果!……回西北郡!吃个饱!睡个好觉!”
后边的士兵们也都气势大涨:“回西北郡!吃个饱!睡个好觉!”
高乔也随他们喊道。
无缘无故,他心里就长出一个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石头,乔石头,你还有什么是不会的?还有什么是料不准的?!
他想看看那张白得看得清青筋的脸,还有那张脸上不时露出的狡黠、睿智的表情。
现在!立刻!马上!想看见!
☆、第 32 章
高恒远听说高仲死的时候,没说话,只一个人去了房间。
没多久传来了一阵形似呜咽的声音,却又很快停了声息。
石头问高乔:“你的这个哥哥死了。我不确定你还想不想知道……很久之前,好像是很久之前了……那一晚你独自冒险去匈奴营时,你哥哥给你使了坏手。他,早就知道你在行军营里。”
高乔说:“不必告诉我了。人死如灯灭,既往不咎……而且豹死留皮,人死留名,他,还是我眼中那个不可一世,自诩矜贵的兄长。有些傲气,却无坏心。名声干干净净,不染尘埃,如同白练。”
高乔凑近了石头,问道:“怎么?干嘛这么看着我?”
石头收回自己有些放肆的目光,也不再提高仲过去那些阴差阳错的恶念。
“现在,等。”石头说道,“我们痛苦的时刻熬过去,就轮到他们难受了。”
“石头,我想跟你提一下。发生了这么多事……我觉得我们要变化一下具体计划内容。之前你说的想法,在当时虽有离经叛道之疑,但不失为可行之法……但事情发展已经超越你的计划,即使匈奴人同意了,我父亲不一定能过这道坎……”高乔正色道。
“这算什么坎?!不就一个儿子吗?高将军最不缺的就是女人,儿子他也有不少。我以为,这不是什么大问题。”石头坚持。
“不。高仲是他最心爱的长子,心血非同一般,与我无两。接下来的安排,不通……我们另寻他法!”高乔强硬地下了决定。
“你是在为你父亲做决策?!小公子,说到底,这里的主儿是高恒远,不是你……丧子之痛常人不能忍,可他是高恒远,后面顶着高家和大长朝的希望……就像你出军前希望父亲莫要低估了你,我也不建议你凭着你一星半点的认知小瞧了你父亲!”
高乔毕竟年岁尚浅,很多事情甚至不如石头这个异时代的人看得深。小孩子话说得仿佛似模似样,但行动起来总有偏差。
战场上,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但。
为了成大业,生死也只是件习以为常的小事。
高恒远出来后不久果然找了高乔两人进大堂商量。
“小兄弟,你才智过人。我听乔儿说你是府里带出来的小厮,唤作石头。此战已近半,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营里第一个军师!”高恒远向着石头说道。
石头不亢不卑地点了点头:“幸不辱命。我自是竭力而为,高将军放宽心。”
高乔问道:“父亲,匈奴人和我们杀仇不共戴天。石头……不,军师之前的安排太过草率……兄长一死,和解不可能达成。且全军并未有几人知晓接下去的计划走向,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高恒远是老了很多,老到要自己不及弱冠的幼子停下步子等他,老到要全兵营的子弟顾及他的感受。
可是,他还没有老到糊涂!
石头一开始提出来的意见是有多处荒唐言。但仔细想来,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唯一不用作他人的弃甲,可以作战车冲锋的出路!
这样的世道……
高恒远身居高位太久了,差点都遗忘了自己从前也是风雨露宿,也是孤苦无依。大长朝、乃至匈奴人中,有几个幸运儿未遭受亲眷离去的痛楚,未遭受战火纷飞的恶果?!
只要战争持续下去,永远有人牺牲。高仲即使留下一条命,万人坑里却还要填满他人的尸体。
还要有写不尽的碑文!哭不尽的血泪!看不到头的日复一日!
高恒远胸中如有丘壑耸立。
他想教高乔打开心中的肚量,放眼天下,心系苍生;可是高乔懵懂如幼童,还要经历太多才能达到自己的深度。
于是高恒远从没如此温柔过地对高乔说:“乔儿,再等个几日,计划照旧。连连乘胜,你可能错觉西北郡也有了退路……但大长朝一日跨不出那一步……西北郡安定又如何……我们照样退无、可退之地!”
高乔唯父命是从。
石头离开前,问道:“高将军,在下有个问题。家国天下,先有家,还是先有国?”
高恒远知道这个军师是个特别的聪明人,不介意再给他详解:“本将以为,先有国。无国不家,国定家成,方为人上人。”
这简直可以用居心叵测来定义高恒远的话了!
石头背过身:“看来贵公子的死,对您打击颇大……在下祝您心想事成,吉运鸿天!”
——朝廷叛你,你可以忍,但高仲却算是压垮你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个高大公子,死得可不冤!也不枉我避开你们连夜去追他,布下层层叠叠的天罗地网,只为了现在将你我推到避无可避、破釜沉舟的境地。
石头腹诽道。
要是历史真的是一条线。
那么这个时候,这个线向上翻滚了一下,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波纹。
波纹向前一直传递着,直到幅度越来越小,直到被湮没在长久的历史线条中。
善羽问道:“还没有人来嘛?”
一个匈奴兵战战兢兢说道:“没有……”
“真的还没有?”善羽又问了一次,眼睛里有血丝,看上去像个煞神。
“没有……大将军,再等等,也许就到了!”小兵被这眼神吓得一哆嗦。
“有人去搜附近的路了吗?就,一点踪迹全无?!”善羽压低了声音,却令人更加胆寒。
“搜路的人还没赶回来。我们都在等消息。将军,粮草就快到了,别着急……”
善羽拿着刀柄狠狠敲了一下这个匈奴兵的肩膀:“快到了?我看是,我们要快完了吧?!……六万将士不吃不喝两天了,我们无一点军饷!就是现在撤回宫城,只怕也死伤再过半了!”
这个匈奴兵强忍着不去摸自己被砸疼的肩伤,再度安慰道:“大将军,我们去占几个郡嘛……以前又不是没抢过,好歹也是点……”
善羽举起刀柄就要在另一边肩膀再狠敲一下。
这匈奴兵立刻求饶:“大将军手下留情!再打几下,小的我要负伤养命了。您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