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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庵没罗果、茂遮果、那利罗果、般娑果。都是身毒叫法,或是中原绝无,或是相似的亚种,褚少孙只认出其中的石榴、甘桔。
“枣、栗、柿等,身毒没有,真有点想颍川老家的柿子了,那甜的。”
酒足饭饱后高梧桐如此感慨,但被褚少孙笑言他是否是想家时,高梧桐却矢口否认,看他的样子,是想朝骠骑将军遥遥拱手,可又不知道任跑跑现在去了哪,只能随便一比,肃然道:
“我在中原时,撑船舟人而已。颍川人众地寡,更有列侯豪强大贾兼并,连一亩田都不能有,过的是首陀罗一样的日子。到了身毒,我却坐拥庄园,放颍川,也算一个乡豪了罢?”
他言语中带着骄傲和满足,敢去西域讨生活的,都是在家乡混不下去,又有胆识之辈。在决定去于阗淘玉时,本就做好了永不归乡的打算,能有今日,田地、奴婢、六个孩子,官府的差事,以及这只要肯辛勤劳动就一定会有丰硕的收成,过去做梦都想不到。
这时候,高梧桐也披露了今日请褚少孙来吃饭的目的。
“我想请先生有空时,教孩儿们一点《左传》之类,听说这是骠骑将军写的?”
褚少孙摇头道:“左传乃是古书,骠骑将军写的是《春秋左传正义》。”
“多了几个字,有甚不同?”高梧桐倒是听愣了,有些不好意思:“让先生见笑了,我少时贫贱,大字不识,如今有宅有田,也立了不小的功,却因此未能得高职。”
他过去叫高飘儿,来了身毒觉得名字土,才请让重取了个“梧桐”,物质需求得到满足,该追求精神了。
骠骑将军虽然也组织孩童识字,上的是大课堂,但也就能让他们习得几百字,会算数,学完《孝经》,懂点大汉、身毒历史地理常识,知道身为天龙人的骄傲和天命扩张的历史使命,如此而已。
淘玉工们都是苦出身啊,哪有什么才学之辈,陆续移民来身毒的也不是正经人,教书先生太有限了。杨恽倒是教出来几个文官,但立刻就分派各地做县长、县尉去了,哪有功夫伺候小屁孩们。
高梧桐眼看与他一样功劳的人,却因为有点学识屡屡升官,自然眼红,希望孩子能赢在起跑线上。
吃人嘴短,褚少孙不好推辞,只能道:“若我能多在身毒久居,一定常来君家。”
土豪高梧桐十分豪气,要赠一个身毒女婢给褚少孙暖床,还安排马车送他回去:“先生尽管来,路费,吃喝,我全包了!”
……
高梧桐的愿景注定要落空,因为褚少孙又待了几个月,天气入冬后,杨恽就对他提了一个让褚少孙心动,无法拒绝的请求。
“我当初被任道远骗来时。”
褚少孙愣了愣,确实没听错,杨副校尉说的确实是“骗”。
杨恽叹息道:”我随其西行的初衷,本是将安息、大夏、大秦、月氏、身毒,还有那犁轩,也就是托勒密埃及之史,统统补全。就像外祖父那般,若能绍而明之,小子何敢让焉!”
“月氏、身毒、大夏、安息之史皆备,独缺大秦、犁轩(托勒密埃及)。”
“本来前些年就要随船队西航,去西海另一头的犁轩看看,岂料任将军耽于杂务与炼丹修仙,政务竟是全推给了我,我被拴在这巴铁城,竟是半步都动不开。”
他锤了一下满满当当的公文——一半纸张,一半简牍,因为西安侯死活不让造纸匠来身毒,只花钱从南海郡和长安买了运来,平白又要花一大笔钱,真是气死杨恽了。
这模样,倒是像极了闺怨,让褚少孙忍俊不禁,在他看来,杨公与西安侯的关系,譬如高皇帝与萧相国,为王者垂拱,到处跑来跑去,为相者劳碌,为其料理好后方。杨恽骂归骂,却也将都护府治得井井有条。
杨恽又看向他:“所以,我想要完成夙愿,还得靠子孺相助啊。”
“杨公的意思是……”
杨恽表现出对他的欣赏:“子孺常自称文笔粗陋,可在我看来,你不但有爱史之心,又有写史之才,更有太史公那样,为了求史不惜踏遍万里的史胆!”
“都护府的刀笔吏皆不堪任事,大多数人点点钱粮人数可以,要他们写文章,比登天还难!故我想请子孺代我去犁轩,记其史事,与我共撰《犁轩列传》,君可愿意?”
……
褚少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应下此事,是对参与记录天下各国史事,补史记所阙的愿望?还是想抱杨恽的大腿。
等他反应过来时,耳边只剩下杨恽的赞叹声。
“果然没有看错子孺!当浮一大白!”
然后就是二人高高兴兴喝了一顿酒,将此事定下来了,酒醒之后褚少孙才吓出了一身冷汗,这是一件多么疯狂的事情啊!
听说身毒都护府与托勒密埃及通航也不过数年,两国之间隔着大西海,足有万里之遥,去那儿的时候路程,和坐船回大汉日南郡差不多,还经常会发生海难。
自己疯了!
但话已说出去,反悔是不可能的,只能硬着头皮听杨恽安排。
“从身毒去犁轩,需等待季风,东风起于夏历十一月到十二月间,没多久了,子孺速速南下。”
杨恽将一封书信,连带一箱纸笔交给褚少孙,又点了高梧桐给他带路:“你且去身毒河尽头的太白港。”
“去找到后浪校尉陈汤,今年又轮到他出海了!”
第551章 金轮法王
身毒的历法与中原大不相同,以正月十五为岁首,把一年分为六个季节:渐热、酷暑、雨时、茂时、渐寒、严寒。
褚少孙奉杨恽之命,于六合三年(公元前49年)九月南下,正好是渐寒之时,对应身毒月份“末伽始罗月”,天气没那么酷热了。出了巴铁城往南,最初要走一段陆路,高梧桐还贴心地问褚少孙:
“先生可要乘象?”
说着还牵了一头座象过来,褚少孙的家乡沛县往南,靠近泗水的地方,甚至还从林子里窜出过野象毁人田宅,但这样的事十年一遇,大象在中原已经很少,非得进入荆扬地界才多见,但也没身毒象这么温顺。
褚少孙不敢骑,生怕这畜生发起飙来将自己掀翻在地,遂与高梧桐同乘一车,路上高梧桐告诉他,别看大象平日易驯可乘,甚至还能用来耕田,但战场上它们也不是好相与的。
“当年南下打乌弋山离国时,就遇上了大批象兵,象身上披着坚甲,牙上安锐利倒钩,上面坐着三人,一人驾驭,两人开弓。骠骑将军让人驱骡、驴大躁恐吓象兵,结果一头象发了狂横冲直撞,我的马被吓到,将我甩了下来,差点葬身象腿之下。亏得袍泽张负罪猛掷一矛,引了大象去追他,我才得以生还。”
高梧桐还说,如今军中也不乏身毒人,刹帝利种姓中,有一批专门战士骁雄,子父传业,从小不事生产专事打仗兵术。居则宫庐周卫,征则奋旅前锋。于是骑兵从塞人中选,徒卒从身毒人中选,汉人多任军官。
他如此评价:“别看身毒兵虽号战士骁雄,舞起刀来花里胡哨,其实最不中用,两轮弩就溃了,打仗还是得靠塞兵和汉人。”
同理,中身毒和西身毒那些四分五裂的小国也是这样的军队,难怪骠骑将军随便派一个校尉带几千人,都能打得各邦俯首称臣。
走了几天后,就离开了罽宾道,进入“南夏道”,这里身毒语叫旁遮普,过去是大夏国南迁后的诸多城邦,一半的城池已经分给了“关西侯”们,另一半还是希腊人做城主,每年缴纳一笔高额的保护费。
褚少孙见这片土地上城池、建筑颇有特色,既有大夏希腊人式的廊柱,又有身毒本土的神明浮屠象,加上波斯安息风格的器物,如今又多了汉家楼阙以及市面上流通的五铢钱。四大文化混杂的旁遮普生机勃勃,商贸发达,也不知未来会融合出怎样的果来。
陆路行程到此为止,可以看到宽阔壮丽的身毒水向南流淌,北身毒所有河流都汇聚于此,但水势缓和。因为地方偏南,与中原江淮一带气候类似,所以也没有冰冻,一年到头都能行船。
乘船南下两天,就进入了乌戈山离地界,此处也叫信德道,信德与身毒同意。虽是深秋,可褚少孙穿了件厚衣服,一觉醒来居然热出了一身的汗,这儿暑热莽平,两岸已经出现了热带雨林,狮子在两岸的丛林里成群结队,还有巨大的犀牛在河边饮水,见了人也不怕。
有一天,在靠近身毒河右岸的地方,褚少孙还瞧见一座废弃的城池坐落于丛林中,说来也怪,这附近植被茂密,常年不黄,唯独那城周边竟是寸草不生,但也杳无人烟。
褚少孙一问,才知道此处叫“摩亨佐达罗”,当地人称之为“死丘”。
“身毒婆罗门说此乃恶鬼之城,是魔鬼的居所,他们的祖先进来后将其驱逐杀灭,城池便荒芜了。”
褚少孙望着那遗迹渐行渐远,在行记上写了一笔。
次日路过一个濒临身毒河,有码头的小城时,高梧桐让船过去停靠:“褚先生,这便是我所说张负罪的城。”
张负罪乃是淘玉工里最骁勇好杀的一位,每次都斩俘颇多,骠骑将军报给朝中的关内侯也有他,又赐了一座城池。
“此地本叫毘苫婆补罗,张负罪嫌拗口,改了个名,就叫张家堡。”
好,朗朗上口,好名字!
褚少孙见除了屹立在远处山丘上的城池外,身毒河侧数十里,陂泽间有上千户于此宅居,这些人多是首陀罗,以及更低贱的“贱民“,城都不能进。信德地区一年两熟,如今是农闲,但他们依然在河中捕鱼和砍伐芦苇,没有歇息的机会,还光着脚不得穿鞋,吠舍和塞人刹帝利作为监工督促干活。
望见船舶靠岸,褚少孙等华服衣冠上岸,进城的时候,身毒人不需要提醒,就纷纷行礼。
“身毒有九种程度不同的礼节,低种姓见高种姓必行大礼。骠骑将军与婆罗门约定,贱民见了震旦要五体投地,首陀罗见了震旦要手膝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