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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汉军粮食已尽,马匹羸瘦,甚至出现了内讧,无力北进。李广利引兵撤往西南方燕然山时,等待了许久的狐鹿姑单于主力十余万骑终于出现,鏖战数日,汉军疲惫加上军心不稳,遂全军覆没,李广利降。
伊稚斜和赵信的漠北之谋,终于获得巨大成功,那场仗打回了匈奴的信心和尊严,加强了大单于的威信,让匈奴凝聚至今。
那一战,被匈奴称为“燕然山神迹”,是存国之役,至今传唱在年长者的歌中。
“姑衍、狼居胥无法庇护胡。”
“但燕然山可以!”
这是虚闾权渠笃信的事,如今轮到他成为大单于,父亲狐鹿姑连郅居水以北的帐落都舍得抛弃,为了最终的胜利,他放弃单于庭和两座圣山又算得了什么?
虚闾权渠好歹说服了郅支,但看着儿子落寞而不甘的背影,大单于终究没将刑未央劝服他的那句话说出来。
“大单于,胡人为何崇尚强者?”
“因为,弱者没有选择!”
……
同一时刻,本不是此战预设主战场的右贤王部,右贤王屠耆堂尚不知道大单于疯狂的计划,还以为自己只需要跟东进的傅介子和乌孙人捉迷藏,牵制住他们即可。
这任务可不容易,小月氏被任弘徙至蒲类泽后,右部便失去了西南角,而在汉人鼓励下,呼揭,这昔日匈奴的猎犬也不断越过金微山东侵,右贤王只能勉强维持领地不失。
如今乌孙发动国中半数骑兵随傅介子东征,来势汹汹,右贤王只能慢慢退却,退到燕然山南麓的匈奴河畔,与对方保持十天以上骑程。在被任弘折磨近十年,屡战屡败后,屠耆堂的棱角都被磨平了,他自保有余,却终究没有一决胜负的决心。
直到一位汉使作为傅介子的前驱,与数骑进入匈奴斥候巡视范围,被逮到右贤王面前。
看着这个朝自己下拜,行大礼后又奉上大汉皇帝国书的汉使,右贤王眼中似乎在喷火,恨不得立刻砍了此人头颅,将尸体喂给秃鹫和乌鸦,问候的话语,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真是多年不见了!”
“吴先生!”
……
第485章 曲线救匈奴
“杀了他!用群马践踏成泥巴!”
“右贤王,让我将这欺骗了你的汉贼开膛破肚挂到树上!”
燕然山南麓,匈奴河右贤王新王庭,屠耆堂的大帐外,要杀死吴宗年的叫嚣声不绝于耳。
不止屠耆堂恨吴宗年,诸小王、千骑长更恨,八年前若非吴宗年给汉军带路,右部也不会输得那么惨,他们中不少人,妻儿帐落在那场战争中沦为俘虏,成了北庭小邦的奴隶。
不愧是右贤王,屠耆堂将他的恨意也吞回腹中,看着眼前这个须发已经斑白,穿着一身素衣缟冠的男人笑道:“吴先生还真敢回右部啊,真不怕为人所杀?”
吴宗年手持牦牛尾染得鲜红的汉节,朝右贤王微微作揖:“不可攻击持有汉节者,这难道不是右贤王的密令么?”
是啊,毕竟过去几十年的事说明,杀汉使的代价太大了,右贤王眯起眼,按剑道:“若是我要杀你呢?”他确实很想这么做。
吴宗年笑道:“朝中群臣和苏公也如此拦我,但我说,若我平安返回,那右贤王便是真心想与大汉和谈。若我一去不返,不管是为右贤王手刃还是指使属下劫杀,亦或是扣留下慢慢折磨,那大汉,也不必对右贤王抱期望了。”
看似引颈待戮,但吴宗年之所以敢来,是因为他太了解右贤王了,毕竟是侍奉了好几年的“主君”。
这不是右贤王第一次与汉朝接洽,一年前,与汉和谈还是匈奴的主流舆论,其中以两人最为积极,一个是为汉朝富强震撼到的左贤王呼韩邪,另一位则是右贤王。
和呼韩邪不同,右贤王是单纯被打怕了,十年的战败,让昔日的鹰派慢慢变鸽化,对与汉和平十分上心,因为再打下去,右部恐怕要丢个精光。
一年来,右部做了很多友善的姿态,诸如归还被俘汉卒的尸骸等,汉朝投桃报李,陆续放了些滞留北庭的匈奴人归来。
但随着一张宣战檄文,汉匈关系急转直下直到走向战争,右贤王失望之余,对全面开战态度消极。
右部被北庭、小月氏、张掖居延包围,他只希望汉军别选这边作为主攻点。
汉军全面北进后,右贤王与汉朝的眉来眼去并未断绝,但他没想到,来的居然是吴宗年。
眼下见其面无畏惧,侃侃而谈,不由暗赞了一声好胆,当初他确实没看错人。
“本王确实不忍两邦从兄弟之国,变成仇敌,想和大汉谈谈,希望能停止战争,消除误会……但大汉派先生来,反而使误会更深了,我不相信吴先生。”
右贤王终究还是没忍住,他忘不了过去的恩怨,重重指着吴宗年:“你背叛了我!”
吴宗年面露愧色,垂首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然忠臣不事二主,宗年先效忠于大汉天子,虽承右贤王厚待,却不能报之,反背匈奴而归汉,虽报达了母邦,却亏欠于右贤王!”
他抬起头:“所以宗年来赎罪了,我身为典属国丞,过去一年余主持与右部和谈之事,在天子面前给右贤王争取到了一个极好的条件。“
右贤王盯着吴宗年:“是何条件?将小月氏所占的右贤王庭还给我?”
吴宗年笑了:“单于庭,难道不比右贤王庭更好?”
“宗年此来,要给右贤王献上的,可是天地所生日月所立大撑犁孤涂单于的金鹰冠啊!”
右贤王心中心跳忽然加快,却按着刀骂道:“我只是想让汉胡恢复和谈,吴先生却想要我背叛匈奴,以为我同你一样么?”
其实从他绕开大单于,为了保全右地部众而派出使者那一刻起,就背叛匈奴了。
吴宗年故作迷茫:“右贤王何出此言?你这哪里是背叛匈奴,你是在救匈奴!”
“中原有一句古话,社稷为重君为轻……”
民为贵就不用说了,哪怕是常听吴宗年说中原典故的右贤王,听了也无法理解
吴宗年道:“所谓君,便是单于,所谓社稷,便是挛鞮氏的历代先祖的祭坛,是匈奴本身。死掉一个大单于,换上一位新的,匈奴社稷并不会因此被摧毁。”
他苦口婆心劝道:“汉与匈奴的战争,和过去匈奴与月氏、匈奴与东胡截然不同,天子对占据草原毫无兴趣,想要的,无非是匈奴成为臣服于汉的属邦,让边境无警。”
“但虚闾权渠不顾汉强而匈奴弱,一味要与汉构难,战于郊野,死的人将比草原上的花儿还多。匈奴已在黑白两灾中损失惨重,牲畜死十五,人死十二,藩属背叛,只剩下核心二十四长,根本输不起,再败一次就将分崩离析。而大汉却能一次次北征,直到将匈奴彻底打败,届时就会焚毁茏城,推平单于庭,等烽烟平息时,挛鞮氏恐怕再无遗种。”
亡国论,这也是右贤王等主和一派所持的看法,在先代单于亲征北庭撞得头破血流后,他认为,匈奴已经无法胜过大汉。
强弱有时,今汉方盛,乌孙城郭诸国皆为臣妾,而匈奴日削,十年不曾得一胜。反而是本土被不断渗透,战争的结果将导致匈奴亡国,挛鞮氏与匈奴国家一起倶成灰烬。
在吴宗年口中,右贤王与汉朝和谈的行为,竟成了忍辱负重,曲线救匈奴。保全右地部众,取代愚蠢看不清形势的虚闾权渠,延续挛鞮氏社稷,甚至还能光明正大,续娶他心爱的颛渠阏氏……
江山美人一起到手,连道德上的亏欠都在吴宗年的说辞下,变成了社稷为重,右贤王的心,开始慢慢动摇。
最后,吴宗年还抛出了两件右贤王尚不知晓的事。
“右贤王有所不知,坚昆王已经向大汉递交了降书。”
“李坚昆?”右贤王大恨,却不感到意外,从呼揭投降任弘后,坚昆国就开始与单于离心,不赴龙城之会,几乎成了独立一国,如今见汉匈交战,坚昆害怕被波及,也选择了站队,这就意味着,若右贤王不做出选择,战后坚昆、呼揭、小月氏恐怕要来瓜分他的领地了。
吴宗年步步紧逼:“而远在长安的左贤王稽侯珊,也愿意大义灭亲,为天子带领降汉匈奴,在漠南建一个新的单于庭!”
言下之意,若右贤王不识抬举,汉朝有的是取代他的人选。
“今事汉则安存,不事则危亡,望右贤王三思!”
吴宗年将皇帝那恩威并施的诏书念给右贤王听,汉朝的条件一一开出,诸如右贤王降汉,送质子入长安,四年一朝贡等。
有的条件右贤王一口答应,有的则讨价还价,诸如立刻举起反旗,配合汉军进攻单于庭,则推脱拒绝。
断断续续谈了一下午,双方勉强达成同识,右贤王才叹息道:“吴先生。”
“当初我以为,你是一位国士。”
右贤王看着吴宗年:“你确实是。”
“是大汉的国士。”
“右贤王很快也要成为汉臣了。”
吴宗年先是一愣,再揖道:“宗年希望能早日与西匈奴单于,在长安相会,用美酒代替刀刃,共述两邦之好!”
……
右贤王还是怕有人恨吴宗年追杀他,造成误会,派了儿子亲自送吴宗年回去。
离开右贤王领地时,吴宗年才用他宽大的袖子,擦了擦已经湿润的头发。
齐、楚合战于漭漾之野,两垒相望,尘埃相接,挺刃交兵。赐着缟衣白冠,陈说其间,推论利害,释国之患,唯赐能之!
今日,吴宗年做成了能与子贡比拟的事业,这是他此生之愿啊。
吴宗年看向手中旌节,自嘲道:“也算对得起所持汉节。”
而看着右贤王庭那些怀里抱着婴孩,远远好奇看着他的匈奴女子,吴宗年不由想起了自己的胡妻和那个早早死去的女儿,心口一阵阵发疼。那将是伴他一生的噩梦与愧意,今日来此游说,不单为大汉,也为他眼中的无辜者。说服右部放下干戈,能让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