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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贺哪还是二十六七的样貌啊,却见其面容青黑,呈现出不健康的色泽,须眉稀少似乎是落了些,虽然身材高大,但走路有些瘸,憔悴,真是太憔悴了,是六年生了十几个儿女的缘故么?
“昌邑王腿脚不便?”
“唯。”刘贺说话不再像从前那么放肆张狂了,拍着腿笑道:“是疾痿之症,罪臣还是不太适应蜀郡的湿气。”
疾痿也就是痛风,疼起来整个脚都会肿大,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无法出门走动的缘故。所以医者频繁出入此处,张敞在成都时早就听说刘贺的身体状况了,一挥手,让人送了一根邛竹杖来。
刘贺倒也不缺一根杖,只是这几年受了许多白眼的他,难得收到礼物,有些受宠若惊:“这莫非是天子所赐?”
还是不着调,张敞摇头,刘贺有些失望,眼睛里甚至闪过忐忑的畏惧,忽然想起来什么,连忙下跪,朝着东方,问圣天子安。
张敞道:“陛下安,正富于春秋,当万寿无疆。”
刘贺露出了笑,又问起另一人来:“西安侯可无恙?”
或许是怕张敞误会,刘贺连忙解释道:“罪臣来蜀后反思,当年西安侯曾屡屡教训我,都是为了罪臣好啊。”
张敞淡淡道:“大司马卫将军亦安,我离长安时,见君侯红光满面,好得很。”
“那……”
刘贺抬起他那对小眼睛,舔了舔嘴唇,语气跟之前两问略为不同,这一次,他不是因为害怕和忐忑,而是真的很关心。
“太后……无恙乎?”
……
PS:你们要看的小姐姐俑在后面彩蛋章。
第466章 也许这就是人生吧
张敞在刘贺居所的院子里看了一圈,又问了专门负责的官吏,看看有无克扣情况,至少从账面上看,还不错,每个月都有不少粮食、柴草、蔬菜、食盐、豆豉、炊具食具和席蓐等,保证刘贺家人奴婢起居。
蜀郡西部都尉道:“还特供给故昌邑王每日食肉五十斤,酒二石,可比仆的吃食好多了。”
刘贺却暗暗撇了撇嘴,看上去是很多,但对刘贺来说,十几个妻妾,二十来个孩子,加起来都快一个屯了,五十斤肉哪够?而他这六年来喝酒也越来越多,没办法,心中抑郁啊,回想过去昌邑纵马驰车多么痛快,甚至曾一登绝顶成为皇帝,可现在却成了一介囚徒,每天除了睡妻妾生孩子,竟没别的事可做了。
他又吃了没文化的亏,虽然家里摆了些孔子屏风和五经论语之类,但书这种东西,除非刘德刘更生那种爱书如命之人,一般人都是买了做装饰落灰而不看,刘贺没本事作诗赋排解心中苦闷,可不只能借酒消愁。
虽然近来天子给他加了百万奉养钱,那一天也才三千钱,糊弄傻子呢!
起码得一千万才够吧!
昔日含着金钥匙出身,坐拥大汉最富庶的封国之一,从来没操心过这些事的昌邑王,现在居然要为柴米油盐、每日吃穿而烦恼了——虽然和普通庶民的烦恼还不太一样。
若西安侯任弘在,或会感慨一句:“也许这就是人生吧。”
六年囚禁生涯,刘贺学聪明了不少,明着不敢抱怨,只暗戳戳谈几句,还让妻妾穿得破破烂烂来见,一群孩子也脏兮兮的,以此暗示张敞他处境不好,最后又盛情邀请张敞留下吃饭。
“今日送来了五十斤羊肉,这蜀地黑山羊远不如关中羊,但撒些韭末,多加些花椒,也别有一番风味,医者说,蜀地湿润,当多食茱萸与椒祛湿。”
将羊肉切成薄片,直接在铜锅里跟素菜一起煮,这是刘贺最喜欢的吃法。不是西安侯家那种可以自家人坐成一圈聚食的“涮锅”,而是一人食的小火锅,为青铜三足器,上端肚大口小,下端连接着炭盘,上下之间不连通,可以边加热边吃。
虽然条件有限,但刘贺对口腹之欲的要求依然很高。
只是这饭若张敞吃了,那事就大了,他笑着婉拒,刘贺脸上不免有些落寞,六年了,他家再没有一个客人留饭。
等张敞又与刘贺聊了一阵后告辞而出,才问方才旁听的蜀郡西部都尉:“都尉,你如何看故昌邑王之言?”
西部都尉沉着脸道:“故昌邑王问天子,是在旁敲侧击,有觊觎之心,巴不得天子有恙!”
“问西安侯,是心存恨意,暗藏诅咒。”
“至于最后问太后,是期盼天下有变时,借着太皇太后的诏令,翻身复辟啊!”
哦,那他邀请本郡守吃饭,是不是也打算用几斤黑山羊肉收买二千石,让我帮他逃跑呢?
张敞默然不言,事到如今,刘贺真是连呼吸都是错的,要是他不问今上安好,恐怕又会被说成目无天子。
仔细想想也对,大汉上一位废帝,便是“后少帝”刘弘,在周勃、陈平诛杀诸吕后,孝文入继皇位,而宗室刘兴居为了寻求立功,与太仆汝阴侯夏侯婴入宫,直称后少帝非刘氏不当立,将其逐出宫外,当夜后少帝及其兄弟几人就被诛杀。
事后刘兴居也因此混了一份诛吕之功,封济北王。
结合先前有人状告刘贺行巫蛊诅咒之事,和当年一样,看来蜀郡想踩着刘贺上位的人,真多啊。
但不包括张敞,他回到严道馆舍中后,便立刻开始将今日见闻写成奏疏,如实记述,没有用“春秋笔法”给刘贺下绊子。
书罢,让家生子亲信和郡守长史星夜送去长安,但天子收到奏疏后会如何,他也说不准。
“一般帝王对待废帝,纵不似孝文那般直接默许戮杀,最好的待遇,想必也是一盏毒酒。”
“今上,又会如何处置刘贺呢?”
……
刘询收到张敞的上封密奏,已是十二月下旬。
“臣敞本始六年十一月视事,故昌邑王居严道邛崃山邮亭……”
他看这奏疏的时候,不像批阅公务时那般正襟危坐,在案几前一跪个把时辰,而是脱了鞋履,靠在榻上,像在读远方的趣闻。
“臣敞与坐语中庭,阅妻子奴婢。臣敞欲动观其意,即以恶鸟感之,曰:‘闻昌邑多枭。’故王应曰:‘然。前贺西至济阳,常闻枭声,然至长安,千里殊无枭。”
而等到了蜀郡严道,天上飞的就不是猫头鹰,而是高原上过来的秃鹫了。
“臣笑言:君欲复闻枭声乎?”
然后刘贺的反应就比较有意思了,竟直接下拜跪言:“想!臣日夜想念昌邑。”
狐死必首丘,思乡是人之常情,更何况严道的居住条件还称不上好,而后张敞又试探:“长安难道不比昌邑更好?”
刘贺连忙摆手说不想长安,满是惊恐畏惧。
刘询看完后颔首:“果然如西安侯所言,故昌邑王如孩童心性,毫无心机。”
若是刘贺来一句蜀中乐不思昌邑,那还值得忌惮。
而张敞对刘贺的评价也差不多:“察故王衣服言语跪起,清狂不惠,其天资喜由乱亡,终不见仁义。”
看完张敞的奏疏后,刘询笑道:“贺不足忌。”
他与刘贺素未谋面,当初废帝继位大典,刘询因为身份的缘故未受邀请,在他入伍前往朔方郡做粮吏时,遭遇了一场大火,烧死了同行的许嘉,事后霍光说那是“贺党”的人烧的,刘询最初信了,可后来才慢慢觉得……
“这世上,真有‘贺党’么?”
恐怕是没了,听张敞说,蜀郡严道那边,上到西部都尉,下到普通斗食,都巴不得告刘贺一状置他于死地来谋富贵。
撇去这件事,再看刘贺,刘询无奈地发现,这就是一个和他一样,自继位起,就被霍光压制的可怜人罢了,只是他韬光养晦扛了过来,刘贺试图反抗,但才智欠缺了点,被霍光一巴掌拍下了皇位。
“面对大将军时如芒刺背的感觉,废帝当初也有吧?”刘询不由同病相怜。
然而并没有,在继位大典时,阿贺只觉得自己无比高大威武,比霍光这小矮子不知强多少。
所以该如何处置自己的“前任”?是像孝文皇帝那样,默许人杀死他以绝后患,比如让一群严道山外的羌虏入寇,袭击了废帝居所,从刘贺到他的十多个妻妾,二十几个孩子无一幸免,如此永绝后患——卫氏外戚的曾外孙残杀李氏外戚的外孙,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还是派人送去一份“牛酒”,像对付楚王那样,让刘贺自杀了事,事后假惺惺追封一番,让他的妻儿回到昌邑生活?
这些念头在刘询心里一一闪过,但最后都被他否决了。
“朕是巫蛊后遗留的孤儿。”
“但朕此生所愿,不在于复仇,冤冤相报。”
刘询不希望将孝武晚年那一套朝堂残杀倾轧照搬到本朝,他更希望做的,绝非揪着过去的恩怨睚眦必报,而在于了结恩怨。
他和任弘在长乐西阙下一笑泯恩仇,君臣互信,最终完诺,了结了任安对卫太子的欺骗与作壁上观之怨。
韩增擒拿霍禹,站到了刘询这一方,则结束了卫太子杀其父韩说的大仇。
让祖辈父辈的仇恨纠葛一一化解,刘询和大汉,才能甩掉那些历史包袱,继续向前走。
“刘贺。”
刘询轻声道:“卫、李两家的恩怨,便在你我身上做个了结罢!”
“朕非但不会杀刘贺,还要封他为侯!”
……
刘询决定了,他要改善刘贺的处境,让他和那些被豢养的宗室王子侯一样,下半生无忧无虑!以此来博得一个仁德之名。
当然,这件事尚是天子心中之秘,无人能知。
刘询只在次日,与入宫来上疏,提议来年在北方大炼钢铁的西安侯提及。西安侯在废帝时虽远征在外,但他早在迎刘贺时就与之结仇,最放得心。
“原来陛下以张子高为蜀郡守,还让他去探望了故昌邑王。”
听皇帝忽然提起废帝,任弘先是一愣。
刘贺,这个名字,虽才六年,却已经太久太久没人提起过了,固然是个傻子干了傻事,但毕竟关系天子法统和霍光的身后名,一般人都会讳莫如深——你不提我不提,过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