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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弘道:“下吏与楚有亲,又为楚王延寿与赵何齐污蔑,于此案有莫大干系,应当避嫌。“
他可不想帮大将军背离间骨肉废弃楚国社稷的锅。
这回答十分滑头,不过理由确实充分,霍光又点其他人。
张安世还是模棱两可的回答,韩增则道:“昔日孝景亦不忍废吴、楚,欲立其后人为王。然窦太后曰,吴王,老人也,宜为宗室顺善。今乃首率七国,纷乱天下,奈何续其后?于是只复楚而废吴。”
“如今刘延寿亦是宗室老人,却妄图勾结匈奴祸乱大汉,事可一而不可再,江淮之民轻剽,人心狡诈,楚国反覆如此,不可再复国!”
你这龙额侯,有话好好说搞什么地域歧视?这是不对的。
任弘心里吐槽未罢,傅介子又来了一句更狠的。
“建平候,若立一位新楚王,当立谁人?宗正刘叔路么?”
刘德也是楚元王之后,其祖父红侯刘富当年因劝诫楚王刘戊不果,奔于京师,留在了这里,如今反而成了仅存的一支。
但人人都知道,刘德当年拒绝过大将军招婿,岂会使其为王?
最后还是赵充国的话长一些,他朝霍光拱手:“昔日高皇帝草创大汉,天下初定,骨肉同姓少,故广彊庶孽,以镇抚四海,用承卫天子也。”
“而如今已有百余年,如楚国者,与大宗亲属益疏,其王骄奢,常有邪臣计谋为淫乱,大者叛逆,小者不轨于法。故孝景削没七国,而孝武皇帝使诸侯得推恩分子弟国邑,大汉待诸侯德至厚也,然常常不改过自新,乃越发骄恣。”
“自孝文以来,有叛国而无叛郡,可知诸侯国非固于郡县。楚国不必再复,定要叫天下诸侯知晓,无罪过者方能与汉同休,谋乱不法者当骤削废之!”
“翁孙之言有理。”
最后霍光拍了板:“孝武皇帝曾言,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有些事情确实该变一变。一百三十三年,楚藩享国足够久了!”
话说到这份上,大家都明白大将军是杀鸡给猴看,这刀子是必须割下去的,于是皆道:“此强本弱干之势也,尊卑明而万事各得其所。”
任弘乐见其成,楚国富庶,这些一废,国库又能吃个饱弥补去年地震损失了,且彭城是中原移民南下江东、会稽的枢纽,直接由中央掌握比较好。
倒是诸侯们,又要瑟瑟发抖一阵了,楚王这种老牌诸侯都废了,其他人还敢继续作死么?
此事议罢,接下来就是翻着几份比较重要的奏疏议论,其中一个便是任弘与敦煌太守甄快联名所上,请朝廷加大河西四郡对外开放战略。
“安西将军与敦煌太守提议,移玉门关外丝市于关内,使胡商入塞,至于武威,如此可使敦煌省转运丝帛出塞之费,又能使商胡贩客,日款于河西,四郡上计可多出一倍,而殊方异物,四面而至,通于长安,诸位以为如何?”
此策没有多少人反对,傅介子当然是举双手支持的,赵充国家也在河西附近,以为这是应该推行的事,哪怕如杜延年,也只反战而不反对开放国门和外头做生意。
毕竟利益都清清楚楚写在奏疏里,不必再重复一遍,只要认真看了,基本都会被任弘和甄快说服。
事情比任弘想的更加顺利,他不由感慨:“在中朝议事就是比外头高效啊,好歹不会有贤良文学混进来大谈义、利。”
不过,有个文化少的人肯定是不会细看奏疏,而是为反对而反对。
“我以为不妥!”范明友这憨憨果然跳了出来,不过这次的理由格外清奇。
度辽将军道:“河西之地荒芜,口数稀乏,投入十倍之劳,才得一份之获。大将军,依我看,大汉在河西、西域所耗钱粮劳役已足够多,三辅虚耗,该缓一缓了。”
言罢范明友还兴致勃勃,提了个替代方案:“倒不如以关东郡国之民力物力,开幽州辽西、辽东与乐浪郡!一来断匈奴左臂,二来可通于东夷!”
……
第429章 我在东北玩泥巴
“东方曰夷,其国有挹娄、扶余、东沃沮、北沃沮、濊、三韩、倭等。”
范明友不愧是度辽将军久在幽州,对汉时东北的诸国倒是信手拈来。
任弘先前在典属国时其实也关注过东北,甚至以描绘地图为名,推动过朝廷派遣使者去探访倭岛。
所以他知道,挹娄就是周时肃慎,是女真人的祖先,居地在黑龙江、外东北一带,无君长,还处在野蛮的渔猎部落时代,处于山林之间,地产五谷、麻布,养猪是一把好手,食其肉,衣其皮。
到了冬天,挹娄还会用猪油与泥巴混在一起,涂身以御风寒——反正去那边的汉使回来后是这么说的。
不过住在靠海地区的挹娄人,亦是可怕的海盗,经常乘船南下,袭击后世北朝鲜东海岸的沃沮人,故沃沮人每逢海水解冻就往山里跑。
相比于野蛮的挹娄,他们南边的邻居扶余人就更文明些,已建立邦国。因为占据了东北平原的核心,最为平敞,土宜五谷,以农为业,还有以圆木制作的城镇。在国王之下,甚至设置了官职,以六畜名官,比如国相叫马加,就是马官,将军叫牛加。
还有狗官。
再过个几十年,在大汉控制不力的玄菟郡边上,源自扶余的高句丽也要冒出来了,在东北汉朝若是退了,别人会得寸进尺。
而在乐浪郡以南的三韩,更是被大汉另眼相待,虽然半岛南部多山,当在汉人看来,三韩人是文明程度比较高的。他们不仅善田种,有邑落长帅,马韩人知道养蚕,辰韩人则被使者称为“秦韩”,自称祖先在秦末时从中原逃来,语言和中原竟能互通,略有礼仪。
三韩加起来有七十八国,而在其大海东边的倭岛诸国,据汉使说有“百余国”,已经和大汉建立联系的有三十许,其中最大的曰“邪马台国”。
“什么百余国,是百余村吧?”
这话恶毒,却是傅介子所言,作为前任西域都护,他是铁杆的西进派。过去四年没少在中朝和范明友闹别扭,而本始元年被汉使拉了“百国来朝”的三韩与倭人,确实是没见识过世面的乡巴佬,有的“国”人口才百余,朝廷都没好意思再提了。
范明友立刻反驳:“义阳侯太没见识了,光论三韩之地诸邦,大者万余户,小者数千家,各在山海间,地合方四千余里,加起来也有人口百万。”
“反观西域,依我看,号称护五十国,实则大多也只是小村邑吧?我听说一个依耐国,户一百二十五,口六百七十,不如大汉一个里闾,这也能称国?真是可笑!”
傅介子笑道:“度辽将军孤陋寡闻啊,乌孙口五十万,月氏、康居合百余万,大夏口上百万,安息、身毒更是有百万之众,海西之地更有犁轩、大秦之类,地大物博,何来寡小之说?”
要论这个,傅介子可是占了大便宜,谁让“西域”的概念那么大呢?只要是西边的都能往里装。
范明友只欲反唇相讥,但很不幸,这些年,大汉使者脚都快走断了,但”东夷“找来找去就这么几个邦国族类,其余皆是大海,不像西域,地平线那边仿佛有数不尽的邦国,永远探索不完。
傅介子又说起西域的稀有物产来:“西域有车师葡萄、于阗美玉、楼兰之棉、乌孙大宛之马,月氏之璆琳,可与大汉货殖通商,使商贾款于塞下,东夷有何物?”
范明友一时间还真找不出太能打的,挹娄的石头箭?实在拿不出手啊,憋了半响才道:“东夷有……有貂!”
谁不知道东北有貂?
貂裘确实是好东西,这年头的贵族常以此炫耀富贵。但长安到辽东襄平五千里,距离东夷就更远了,各地都还有不少山林,动物野兽时常出没,想要皮毛就近狩猎即可,完全没必要像近代的俄国人一样舍近求远,追着貂和水獭跨越了整个西伯利亚。
范明友板起脸:“胡言乱语,距长安五千里者,西域也。从洛阳算,襄平离中原也不过三千里,若从冀州走则更近。且西域多雪山沙漠,而东夷多有黑土肥饶之地,宜五谷。”
傅介子摇头:“然东夷苦寒,冬日不能活人。”
范明友认为抓住破绽了,大笑道:“西域就不冷?义阳侯,莫要欺我没听过西安侯写与你的那首诗,不是说‘胡天八月即飞雪’么?而北庭落雪之后要到来年四月才化!”
哎呀,任弘有点小尴尬,早年挖的坑埋到队友了。
却是任弘先前太小瞧范明友了,能被霍光看中当女婿,还是有其过人之“长”的。
因为常年待在幽州,麾下将吏也多是幽冀人,眼见傅介子、任弘这些西域系靠战争混得风生水起,范明友也眼红,只觉得若朝廷能像通西域一样开东夷,今日灭一国,明日收一邦,幽州吏士纷纷封侯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只是他读书没傅介子多,大局观也不如,再辩下去,范明友就落於下风了。
都不用任弘出马,傅介子开始大讲丝路上的贸易,每年无数丝绸在玉门关卖给胡商,换来名马、美玉甚至是黄金,西域俨然成了黄金匮乏的大汉赚外汇的好地方。
而东夷那些落后的邦国,小器的村长,除去朝贡带回的,买得起大汉一匹丝?
事实摆在面前,范明友无言以对,只能强自请命道:“大将军,孝武皇帝时,彭吴穿秽貊朝鲜,置沧海郡,此事不亚于张骞通西北国。下吏以为,东夷之利亦不亚于西域,大有可为!”
任弘也清楚,这是一场路线之争啊,是西进还是东进,两边足以将狗脑子打出来了。
但显然是西进占尽优势,在棉花产业没起来前,东北那地方中原人去了也待不住,人是天生向往温暖和阳光的,东北冬天的酷寒、深山老林的开发难度,想要拓殖得花一代人甚至十代人的时间用人命去堆。
若能站稳脚跟,长远利益自然是有,但短期内,甚至一百年内,绝对是血本无归。
即便不论困难、利益,想让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