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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口通八国,一路连欧亚,丝绸之路南北两道在此汇合,然后再度分岔。
向西,可翻越乌兹别克山口至大宛,当年张骞寻找大月氏,便是由此道走出去的。
向南,经南瓦根基达坂可去占据了阿富汗的大月氏王庭,或走明铁盖山口,绕开兴都库什山,可前往北印度的门户,犍陀罗和罽宾。
而向北,则经吐尔尕特山口至乌孙国,这也是他们接下来要走的路,任弘将造访乌孙,瞧瞧瑶光这女翕侯的领地,再与解忧太后商议乌孙与都护府的合作消灭“北乌孙”事宜。
故而疏勒国有交通枢纽区位,是粟特胡商必经之地,商贸自然繁荣,又位于西域最大的绿洲平原上,国大财亦富,人口近两万,都城建在两条河交界的高埠之上,较之交河城更加易守难攻。
好在疏勒王与大汉虽不似鄯善王、莎车王那般亲密,却对任弘格外热情。
疏勒王戴着金狮子冠,与任弘见面时极不寻常,竟直接过来握住了他的手,然后就开始低头亲吻任弘的手背。
搞得任都护寒毛直竖,差点一甩手给了疏勒王一巴掌!
若那样就演变成严重的外交事故了,任弘在西域管辖五十个语言习俗各不相同的邦国,得学会不管对方见面礼俗多奇怪,哪怕对方凑上来与你贴面吻,都要面含微笑,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为二人做翻译的粟特商贾史伯刀解释说,这是疏勒人接待远方贵客的礼节,男人见了男人就得这么来。
“疏勒之俗,若是平辈相亲的女子相见,则要互吻其唇。男女相见,女子要吻男子手心,男子则以手轻按女子头部。”
任弘心中不由失笑:“若是桓宽等讲究男女授受不亲的儒生来此,恐怕要被疏勒人吓到。”
他倒是想起来,在历史上,东汉定远侯班超的夫人就是疏勒国公主,或许班超第一次与疏勒公主见面时,二人便做过这奇怪的礼仪?而他们生下的孩子班勇,则继承了父辈之志,继续守护西域。
想到这点,任弘对疏勒不由多了些许好感,在两汉历史上,疏勒国一直是铁杆的亲汉派。
而眼下疏勒王之所以对任弘如此热情,却是因为宗教的缘故。
据史伯刀说,疏勒是除焉耆外,西域五十国里,唯一信奉火祆教的。
疏勒王的头衔在疏勒语中,更是“胡天之子”的意思,疏勒贵族俗事祠袄神,甚至开始用粟特文字来记述贸易。疏勒城中不仅市列井然,有专门为粟特人留的商业区,是商队前往西域的中转站,史伯刀每次东行,都要先抵达疏勒。
经过上次战争,匈奴彻底退出西域,粟特人认定大汉便是光明的化身,是要为他们驱逐丝路上的黑暗,让贸易更加好做,对新任的大都护当然要可劲的舔。
于是同样信奉火祆教的疏勒王信以为真,拜见任弘时,一张口便是大长串尊号头衔,可比瑶光区区四个长多了。
什么丝路的保卫者、粟特商队之友、牛精古尔苏万之手、血亲圣婚的守护人……
等等,最后这个还是去掉吧,当不起。任弘对粟特人和火祆教利用归利用,却丝毫没打算让他们在汉人中传播。
“看来史萨宝在火祆教中替我宣扬得不错啊,说罢,此番来疏勒等我,所为何事?”任弘知道,史伯刀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果然,史伯刀此来,是希望都护府能在粟特商队通行的市税上,再松松口。
他厚着脸皮道:“大汉不是有句古话么?市廛而不税,关讥而不征。”
也不知他哪学来的,是人话么?不征税如何知道大汉每年多少丝绸出口?不征税都护府拿头在楼兰设县,修筑道路沿途的烽燧,在北庭养上万骑兵?
此事根本没得商量,但任弘还是对史伯刀松了口,答应只对史氏一家商贾减税,但也有前提。
“史萨宝,还记得你我五年前在孔雀河边的旧约么?”
史伯刀当然记得,那是他这一生做得最大最成功的一笔买卖。任弘根据火祆教二元对立的信仰,提出了“匈奴乃是丝路破坏者,黑暗奴仆,而大汉站在光明一方”的理论,要求粟特人站在大汉一方,替汉军刺探西域各邦及匈奴情报。
有了遍布西域的粟特人做间谍,汉军才能在之后几年如此顺利。
史伯刀小心翼翼地说道:“可如今,光明不是已战胜黑暗,大汉将匈奴驱逐出西域南北两道了么?”
任弘却意味深长地说道:“目光不能只停留在西域,也得看向葱岭以西啊,黑暗的仆从,又何止是匈奴一家?”
“都护的意思是……“史伯刀一惊,敏感地感到,西域又有人要倒霉了,会是谁?是乌就屠的“北乌孙”么?
任弘意味深长地说道:“史萨宝,葱岭以西,仗着葡萄酒和良马多,最喜欢在丝路上与粟特城邦争夺利润的是哪一国?”
史伯刀垂下头,手心直冒汗:“莫非是……大宛?”
第379章 碎叶城西秋月团
“就算将西域南北所有绿洲城邦加起来,也不如大宛一半富饶,难怪太史公单独为其列传。”
这是都护府长史文忠经过葱岭山谷,抵达大宛后的感慨。
这大宛与西域城郭诸邦不同,不属都护,被视为大邦。
其国在三面环山的大盆地里,西面有开口前往大月氏,东面则只有一条山谷达坂与西域往来。气候温和湿润,全然没有沙漠的干燥,康居草原上吹来的寒风也被山脉挡住,雨水充沛。
这让大宛成了无比富饶的地方,国中方千里之地,大小属邑城池就有七十多个,人口数十万之众,相当于汉朝一个大郡了。到处都是农田里闾,据文忠观察,不仅盛产麦子,葡萄园一个接一个,尽情享受阳光普照,路边还有大量野生苜蓿,健壮的马儿在啃食它们。
文忠甚至在河流边上见到有灌溉渠和稻田,一些肤色黑褐色的奴隶在没过脚裸的水田里劳作,据说是大月氏从南方身毒国掠来的奴隶,转手卖给了大宛人。
而大宛的主要居民有两种,一种是头戴着尖帽子,骑马的塞人,语言与疏勒有类似之处,主要活动在乡野中,大宛王亦是塞人。
另一种是那些住在城镇里的市民,多是身披袍子,深眼而头发黝黑卷曲的商贾阶层,留着浓浓的大胡须,大概就是与那罽宾沙门同族,任都护口中的“希腊人”,善市贾,争分铢,俗贵女子。
大宛主要出产农产品,而其周边几乎都是行国,如乌孙、康居、月氏等,故商贾往来频繁,互通有无。
但大宛能在强国林立的葱岭以西长期独立,除了得天独厚的地理外,其武备也不弱。城邑皆有石头制的城墙,游牧者很难攻破,其兵则弓矛骑射皆有,只可惜没能见到那支传说中数次挫败过李广利的希腊人雇佣兵“鱼鳞军”。
让文忠印象最深的,便是每到一地,都有饮之不尽的葡萄酒被拿上来招待汉使,要知道这玩意在长安可是十分金贵,在西域也是贵人才喝得起,而在大宛却是司空见惯的饮品,据说富人藏酒至万余石,久者数十岁不败。
“难怪都护说,大宛是一片留着葡萄酒和蜂蜜的沃土。”
一路看下来,文忠发现,西域任何地方都无法与之相较,号称富庶的乌孙伊列河谷也不行,若移之于大汉,凉州诸郡亦不如也,恐怕得将右扶风单拎出来,其富饶繁荣才能与大宛相较。
文忠在疏勒与都护分道前来大宛,目的自然是为了迎接天马。
大宛跟大汉早在五十多年前就接触过了,张骞逃离匈奴后抵达大宛,再通过此处,抵达其西南方的大月氏和大夏,而大宛久闻汉朝富饶,欲通不得,见汉使来到,深表欢迎,礼送张骞。
但汉宛的亲善关系,很快就告终了,太初年时孝武欲得大宛特产的汗血天马,派遣使臣携带千金和黄金铸成的金马来换,可谓诚意十足。
但大宛素来视天马为禁物,轻易不许出国。汉使大怒,砸了金马而去,撂下了战争的威胁。当时匈奴还强盛,而汉军从来抵达过葱岭以西,大宛人以为不能威胁到自己,遂追杀汉使,夺其财物。
这可捅了大篓子,才有了太初元年、四年两次伐宛,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后,大宛最终在内城被攻破前请降,贵人们共杀其王毋寡献上,又出汗血马三千余匹,求得汉军撤兵。
虽然李广利扶持的亲汉宛王很快就又被大宛人杀死,但从此以后,大宛也见识到了汉之强盛,维持了朝贡关系,大宛王蝉遣子入质于汉,约定每年贡天马两匹。
直到轮台诏后汉军撤离西域,大宛与汉的往来中断了十几年,质子也回去了。直到元凤三年,霍光遣傅介子赴大宛迎天马,作为重返西域的标志,两国才重新有了交集。
前年汉匈大战于西域,西凉铁骑七战七捷的威名也传到了大宛,故宛人待汉使十分恭敬,对文忠的招待体贴入微,甚至还找来女子为他暖床,只是文忠发现,在表面的恭谨下,大宛对汉使也有提防。
就比如说,坚持在大宛东部的郁成城交接天马,而非其都邑贵山城。
对大汉来说,郁成是耻辱的代名词,石头堆砌的城墙高大,难怪李广利第一次远征时来到此地,竟被郁成人大破之,所杀伤甚众,真是丢光了汉军的脸,最后不得不在大宛的嘲笑中狼狈而返。
若战争就那样停止,大汉在葱岭以西,恐怕要留下一个“兵弱”的名声了。
第二次攻宛,汉军校尉王申生等千馀人作为偏师,想来郁成找回场子。然而郁成一次凌晨袭击,用三千人攻汉军,竟杀得千余汉军全部覆灭,王申生被戮,数人脱亡而已。
最后还是靠上官桀才攻下郁成,追郁成王至康居附近斩其首,好歹为贰师军挽回了点颜面。
可李广利最终还是没攻下贵山城,这是大宛人至今都忘不了的骄傲,那两场战争反倒在无意间拔高了大宛的地位。
如今他们与康居、大月氏结盟,对汉军在乌孙的行动持警惕态度,处处加以提防,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