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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农掾史道:“户口大多集中在郡南,郡北人少,地也少,孝武时,河决瓠子二十年,将几个县全冲了,至今未能恢复如初。”
正因这个缘故,济阴郡每年得从外面购买粮食,才能足全郡百姓之用,幸好定陶是关东的商业中心,鲁梁宋魏的大宗粮食汇集此地贸易。
只济阴一郡人多地少,尚能从外面购粮,可若是关东普遍如此,该如何是好?
任弘在长安时从大司农处打听过,如今大汉有八百万顷登记在册的土地,却有五千多万人口,还在不断增长,平均下来,一顷地要养活7个人。
耕者之所获,一夫百亩,上农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
而大多数地的亩产,只在“中”的程度,大汉耕地勉强能养活这么多人,再多就溢出了。更别说经过百年兼并,大多数的耕地,已集中在少数人手里,普通农夫的生计,注定比平均值更加艰难。
按照后世的说法,大汉已经快要掉进“马尔萨斯陷阱”里了,即拥有的农田养活不了这么多的人口,尤其在关东已有明显征兆:溺婴风气盛行,失地农夫沦为流民奴婢,人口和粮食的平衡正一点点被打破。
最后的结果任弘知道,王莽试图用禅让改制来解决这一问题,结果彻底失败,最终平衡的弦彻底崩断,一场“再造炎汉”的轰轰烈烈战争让人口降下来,重新分一次蛋糕,开始一个新的循环。
这是从西汉开始,许多朝代总跳不出去的陷阱,尤其是明清,结结实实踩了进去。
天坑就在前方不远处,这是比匈奴更加可怕难缠的敌人,作为知后世事的向导,任弘想引着大汉绕过去、
而纵观古今,能避免马尔萨斯陷阱的国家,无非是三板斧:对外贸易、殖民和技术革命。
一句话,将蛋糕做大。
虽然济阴郡能通过定陶的大宗谷物交易补充粮食,但对外贸易是别想了,大汉周边尽是蛮夷戎狄,文明程度落后于汉,甚至连谷子都不种,这条叉掉。
移民拓殖是个好办法,远的地方不说,除了关中、关东人口拥挤外,光是大汉十三刺史部内,交州、扬州、荆州南部、益州南部、凉州、幽州都是地广人稀。
官府组织的移民从孝武时就没停过,但主要集中在新秦中和河西四郡。河西西域是战略要地,却无法养活太多人口,距离关东又远,反而是南方的荆扬之地,可以容纳大量人口,水稻它吃起来不香么?
只是汉人厚土重迁,移民非一朝一夕可成,迁走的人永远是小部分,大多数人,依然要靠祖祖辈辈传下来那些少得可怜的土地过活。
“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农业革命啊!”
其实大汉在孝武时已经爆过一次农业革命了,赵过推广了代田法和牛耕,还在关中大修沟渠,让一些地方亩产达到了四石。但关中是特殊的,大多数地方没有那么好的水利条件,养不起牛的小农之家,亩产仍在一两石徘徊,相较于战国竟没啥进步。
虽然大汉农业与周围西域、西南夷横向对比很出众,可在历史上纵向比,又极不发达。
这便是任弘费心思找氾胜之的原因,在历史上,此人将引发大汉第二轮农业革命,并写下中国最早的一部农学专著《氾胜之书》。
任弘虽有些点子,前世却没种过地,理论不等于实践,只靠拍脑袋搞农业注定会闹大笑话,他需要一个动手能力强的农业专家帮忙。
如此想着,他们已进入了氾水乡,劝农掾史原本提议让西安侯留在郡府,他派人去将氾胜之召来。但任弘却要亲自去氾水乡瞧瞧,因为他听说,氾胜之最近在做一件事。
到了氾水乡,询问氾胜之何在时,乡人都给出了一致的答案:
“跟着气味,往最臭的地方走,便能找到氾力田!”
……
作为最基层的农官,力田职责有二,一是劝勉农桑;二是以身作则,推广先进的农业生产技术。当年赵过在推广铁犁牛耕及代田法时,朝廷便由“二千石遣令长、三老、力田及里父老善田者受田器,学耕种养苗状”。
所以和郡县农官不同,力田必须是公认的善田模范,经常亲自扑在第一线。
光从这点上看,氾胜之无疑是个合格的力田,任弘他们找到此人的地方,是乡邑旁臭气哄哄的大粪塘边。
“氾力田让乡人将多余的人矢牛马粪都扔到此处,说是要制熟粪。”
领路的老农说话也不讲究,笑呵呵地说道:“氾力田说,人喜欢吃熟食,庄稼也一样,生粪吃下去不如熟粪美啊!”
这话说得,劝农掾史和县田啬夫脸都绿了,他们刚吃过朝食好不好!任弘倒是不以为忤。
他身旁同行的是吕广粟,昔日在破虏燧的袍泽,被匈奴围攻瘸了条腿,后来任弘将他一家都接了过来,安置在西安侯国,闲暇时照看下庄园。
吕广粟倒是不愿意吃白饭,他也是个老庄稼把式,兢兢业业为任弘经营侯国的庄园。只可惜天分终究差了点,任弘说一他就做一,却想不到二。
眼下来到这粪塘边上,见粪肥和一些植物在里面堆积,沤制腐熟,吕广粟面露惊讶:“与君侯在白鹿原、侯国庄园里让吾等刨的积粪池一模一样啊,这么快就传到此处了?”
氾胜之其实才是沤肥真正的发明者,熟粪这个概念是从他才有的,这就是大汉的金坷垃啊!
这便是任弘的借口:“正是听说济阴郡也有人制熟粪肥田,这才来看看。”
但这并不是任弘今日来此的重点,因为他听县田啬夫说,氾胜之在做另一件事,一件纵是穿越者,若不在地里埋头十年,也决计做不成的事。
这时候,田啬夫已捂着鼻子过去,将在田地里忙活指点的氾胜之唤过来了。
力田一般年纪比较大,老农老圃方能为之,可氾胜之确实很年轻,恐怕三十不到,身材高大,而等他有些诚惶诚恐地过来拜见大名鼎鼎的西安侯时,任弘也看清了其相貌。
是个粗手粗脚,浓眉大眼的小伙,脚上穿着方便干活的草履,而任弘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
“这氾胜之,长得好黑啊!”
……
PS:第二章 在傍晚。
第358章 亩产又是一万八
谈话当然不能在呼吸皆是臭气的粪塘边进行,而挪到了田边上,仆从想要给任弘撑屏风遮阳,却被他拒绝了,只和众人一起挤在一株大槐树的树荫底下。
面黑的氾胜之脸上还沾着汗珠,面对忽如其来的西安侯,他表现得有些木讷,并不是很能说,问一句答一句。
好在他读过书识字,这是大多数力田没有的技艺,也难怪历史上再过几十年,能够著书立说,对自己做的事,也有清晰的认识。
“听说氾水乡几年来亩产都为全县之首,如何做到的?”任弘如此问他。
氾胜之下拜道:“无他,只是遵循趣时、和土、务粪、务泽、早锄、早获这十二字而已。”
一提到种地,他话立刻变多了起来,絮絮叨叨地解释他从小跟在父亲身边耕作,总结的十二字。
时机选定后,“和土”成了农业生产的核心。即利用耕、锄、平摩、等方法,消除土块,使强土而弱之,弱土而强之,以保持土壤松软细密。
“初春地气开始通顺,适宜犁耕坚硬的黑垆土,翻耕后把土块磨碎。这样反复之后,坚硬的黑垆土变得疏松柔。”
“杏花盛开时节,则适宜耕种轻土和弱土,翻耕后用重物镇压或让牲畜践踏,如此过于疏松的轻土和弱土便能变得结实。”
这是改善土质的法子,土地的能量有限,还要“务粪”,分了基肥、种肥和追肥,不同时期用的肥有讲究,那粪塘里沤的熟粪,便是用来追肥的,这便是让氾水乡亩产增加的法门。
听说西安侯家的庄园也在沤肥熟粪,氾胜之倒没有吃惊,反而承认说自己是几年前,发现一些老农偷偷以此法肥地,软磨硬泡后学来的。
“不瞒君侯,本乡地乏而人众,能开的地方都已平整为地,只剩下些许山泽深林,百姓饿,不想办法增产,就养不活越来越多的人,大河的决口虽然堵上了,但济阴依然水旱无常,下吏身为力田,若是饿死了人难辞其咎,不得不想办法从地里多刨点食啊。”
确实,像济阴这种人多地窄粮食不足的地区,若不想方设法增产,日子久了就要有人间惨剧了。
饥饿,那是一头从人类先祖还四足着地时,就紧紧跟尾行于后的凶兽。
是它逼迫狩猎采集的人类先祖,迁徙得满世界都是,因为狩猎采集需要无比广袤的地域才能养活一小撮人口。
但这种生活太不稳定,狩猎太考究运气,在一无所获时,又是饥饿,逼迫人类开始向那些先前不吃的东西下手,粟的先祖狗尾巴草、野麦、野生豆子,都往嘴里塞,那或许便是神农尝百草的时代。
因为对饥饿的恐惧,人类甚至开始学着松鼠,将丰饶秋天里吃不完的野谷种子留着以备不测,某个意外,不小心播撒在部落周围,人畜践踏,雨水浇灌,来年那里长出了一片谷物,农业就这样诞生了。
当农业比狩猎采集能得到更多食物后,定居也随之出现,人类不必再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寻找食物,他们知道食物就在那儿,在田地和牲畜栏里生长着。
人们可以花更多的时间在其他事情上了:纺织、制革、制陶、交谈,将村庄用围墙圈起来,防止其他部落来抢食物,然后出现了职业分化,阶级差异,出现了国家。
但那头凶兽始终没有远去,一直在徘徊左右,稳定的生活让人口持续增加,食物压力越来越大,一旦遇上天灾人祸,吃饭又成了问题,一切文明的假象都将褪去,相互残杀后满地狼藉。
于是人类还是没法松懈,继续打磨自己生产食物的能力,铁和青铜替代了木头石器,在技术上,也从刀耕火种,到了精耕细作。
战国时有了垄作法,把田地开成一条条的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