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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像乌孙兵攻龟兹时那般,搭一块木排就能让骑兵上墙,在敦煌是绝对行不通的。
敦煌一共有三座城门:北、西、南,东边紧挨着党河,城内又被一分为二,东北边为罗城,主要为商业和居民区,西南角为子城,乃是官府衙署所在地。
七月初一这一日,位于城南的郡学内十分热闹,官奴们忙碌着摆设案几,铺好蒲席,郡守终于拍板决定了今年的孝廉人选,按照惯例,在孝廉入朝为郎前,要举办一场乡饮。
敦煌郡功曹姓袁,作为诸曹之首,他奉命来主持今日乡饮。
却见袁功曹戴着一顶进贤冠,宽袍大袖,红光满面地对到场的官吏百姓道:
“天子有诏,公卿大夫,所使总方略,壹统类,广教化,美风俗也。夫本仁祖义,褒德禄贤,劝善刑暴,五帝、三王所由昌也。”
“孝武皇帝时,纳广川董生之言,使诸列侯、郡守、二千石各择其吏民之贤者,岁贡各二人为郎,以给宿卫,且以观大臣之能。所贡贤者有赏,所贡不肖者有罚。”
“敦煌小郡也,每年只有一个名额,但郡守亦在尽心求贤,好让恭孝廉洁之士得而官使之,而今年的孝廉,便是功曹右史索平!”
索平,便是创下三十年生三代人奇迹的敦煌索氏之后,他十分谦逊地上前,推让起这早就定好的名额来。
“索平何德何能,岂敢占据孝廉之位,郡中恭孝廉洁之士大有人在,还望功曹能替我向郡守辞让。”
“不然,你前年便将孝廉之位让给汝兄,今年又要让?”
功曹也按照流程开始夸索平种种孝顺亲长、廉能正直的事迹来,将索平夸成敦煌郡最优秀的男儿。
而围观的众吏员里,站在后排的陈彭祖却忍不住暗暗打起了哈欠,心中暗道:“这大热天的,就不能快点么?”
陈彭祖已从中部都尉调到郡中做吏,对索平被举为孝廉,他丝毫不感到意外。
汉武帝时,察举作为岁举常科,成为选官正途。按照规定,除有市籍的商人、奴婢外,一切编户齐民都有资格被察举,无官职者授官,有官职者入朝为郎。
看上去,这上升渠道,是向社会大多数人敞开的。
可实际上,却并非那么回事。
察举权掌握在郡守手中,标准又是弹性的,一来二去,就变了味。
举孝廉的重点不在孝、廉,比的其实是郡中名望、家族势力、财富多寡和社会关系。
具有上述优势的只有两种人:世代做官的世吏,家累千金的豪强。
不管在哪个郡,世吏和豪强子弟,总是优先得到察举,位列高官,顺便继承祖辈的关系和财富,在地方上的话语权也越来越强。
汉武时便有人言:“宁负两千石,无负豪大家”,虽然汉武严打了好几拨,又将豪强们迁离祖籍,但他们却没有死绝衰败,而是学聪明了,开始顺应时势,进入体制。
敦煌虽是一个年轻的郡,但随着索氏日渐壮大,第四代人不再受禁锢约束,也渐渐有这趋势了。
陈彭祖暗道:“本来前年就该轮到索平的,但索平谦让其兄,没有应辟。去年大概是害怕连续得到举荐,会被人说闲话,便故意轮空了。”
但说实话,就算刨除索氏在郡内的名望和关系,单论经学水平,从小被曾祖、祖父悉心培养的索平,有名师指导的索平,又岂是只通《孝经》的陈彭祖能比肩的?
这世上,哪有什么公平的竞争,当你抬起头,会发现别人的起跑线,就是你此生拼尽全力,梦寐以求的高度。
终于,在推让再三后,索平终于接受了孝廉之名,拿起酒盏与袁功曹对饮起来,众官吏也松了口气,大声恭贺,其乐融融。
但陈彭祖却瞥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郡学,觉得今天人格外少。
“怪也哉,前年索平的兄长举孝廉乡饮时,这空地上可是挤满的,今天怎么没人来?”
好些陈彭祖认识的官吏不见踪影,就连喜欢在郡学外看个热闹的老百姓也寥寥无几,这是怎么了?不给索氏面子?
就在这时,外头却听到了一阵喧哗声,他们还以为看热闹的人终于来了。却不曾想,敦煌百姓竟直接无视了郡学乡饮,只往你推我攮地北门外挤去。
门口有几个官吏看出袁功曹面露不快,便出去招揽百姓来捧场:
“汝等快来乡饮观礼,看看新推举的孝廉,敦煌郡的好男儿!”
可百姓们却不买账,这郡学乡饮一年办好几次,孝廉还总是姓索,早就不新鲜了,遂大声嚷嚷道:
“孝廉有什么好看的,吾等要去看乌孙公主、乌孙王子,看那个名叫任弘的汉使入城!听说他也是敦煌人!”
听到任弘之名,郡学内众吏面面相觑,议论声此起彼伏。陈彭祖开始琢磨着悄悄开溜,而曾经在奸阑出物一案论功时故意卡过任弘的袁功曹,顿时脸露尴尬。
有个满手沾着油的狗屠更是一把推开了官吏们,哈哈大笑起来:“什么好男儿!依仗着祖先荫蔽,举个孝廉就是好男儿了?”
“要我说,那位在西域横行万里,独骑匹马一人灭了一国,提携胡王首级归来的任弘任谒者,他才是大汉的好男儿!”
……
PS:晚上无。
第148章 为何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尽管敦煌人民十分热情,堵在北门围观任弘和乌孙公主的到来,当任弘露面时,轻侠少年们各种欢呼叫好声不绝于耳,让使节团继玉门关的鼓点后,又一次享受到了英雄的待遇。
尽管上到郡守、都尉,下到陈彭祖等旧识极力挽留,但任弘只在敦煌城留了一夜。
却在悬泉置待了整整三天。
“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
毕竟是当成家的地方,悬泉置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干燥寒冷的黎明,远方祁连山雪白的轮廓线,通向长安的大道,以及在路上每日往来不息的驿骑……
当然,还有任弘感觉最亲切的地方:厨房。
他离开悬泉置快两年了,庖厨却没太大变化,常年烟熏火燎,墙壁似乎更黑了,屋顶的横梁上,挂满了被灶火熏得黝黑的风干腊鸡。还有几根任弘教夏丁卯腌制的腊肠,据老夏说,此物很受过往吏卒欢迎。
“远赴塞外的吏士和治渠卒们每日要走的路多,流的汗也重,他们不需要什么美味佳肴,有肉味,油水足,够咸,能下饭就行。”
但任弘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当然不能每天切腊肠应付,他今日穿了一身短打,腰上系着麻布裙,一大早就在厨房里忙活。
但与过去不同,任弘如今再也不需要靠做菜来讨好外人了,只为犒劳自己和袍泽家人。
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端着大木盆走了进来:“任君,羊肉按你嘱咐切成小块了。”
却是悬泉置厨佐罗小狗,任弘离开这两年,作为夏丁卯的徒弟,罗小狗完全挑起了大梁。老夏只需要在旁指点几句,关键时刻下点料就行,力气活全他来干,而悬泉置也连续两年在郡中评比里得了“最”,让置啬夫徐奉德脸上多了些笑。
但今日任弘却说要自己下厨,悬泉置里的老人都知道,他肯定是要鼓捣新鲜吃食了。
当任弘回过头来时,罗小狗发现他眼里竟然满是泪水,不由下了一跳:“任君怎么哭了?”
“你若是切这胡葱,你也哭。”
任弘竟是手持菜刀,正在砧板前切着从鄯善带回来的洋葱。
扦泥的菜园里,洋葱已经收获两次了,但屯田吏士们没找对吃法,不习惯这味,除了留种继续埋入土中一部分外,其余全让任弘带回来了。
整整两大麻袋,靠骆驼驮着才翻越三垄沙,经过月余跋涉,洋葱已十分干瘪,任弘得将它们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新鲜的鳞肉来,切着切着就哭了。
见罗小狗忍着笑,任弘一面擦着眼泪,一面将手里的半个洋葱往罗小狗面前送:“来试试。”
于是片刻后,正在置所里晒太阳的徐奉德和夏丁卯就看到,人高马大的罗小狗哇哇大喊着跑出了庖厨,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而任弘竟玩性上来了,还乐此不疲地在后追,见到人就拿着洋葱往前一送,不管是使团吏士还是悬泉置的徒卒,全被他熏得抱头鼠窜,泪洒当场。
“任弘!你这小竖子。”
连徐啬夫也未能幸免,被辣得闭上了眼,下意识地痛骂了任弘一通。
骂完才想起来这小子已不同往日,且不说立下大功名扬河西,就连如今的官职也是比六百石,可比自己高好几级,顿时收了话,讷讷不言。
任弘却不在意,笑道:“在西域时没徐啬夫骂我,还真有些想念。啬夫且等好了,我今日亲自下厨,做好吃食给诸位尝尝。”
夏丁卯则对洋葱露出怀疑之色:“君子,此物如此可怖,莫非有毒,当真能吃么?”
任弘笑道:“胡葱而已,葱岭以西的大夏人极爱此物,等做熟后味道便不这么冲了,反而别有一番风味。”
据说希腊人在奥林匹克比赛时,要先干掉一磅洋葱,喝洋葱汁,并在身上擦洋葱,以此激发血气。
不过中原人从未见过此物,究竟该怎么吃,还得任弘引领风潮。
胡闹完了后,任弘回到庖厨,又在另一个大袋子里,取了有点蔫的胡萝卜。扦泥的胡萝卜丰收了一次,有几千斤之多,任弘只带了小部分回来,路上还被萝卜吃了一半,嗯,萝卜吃胡萝卜,没毛病。
他将洋葱切成粗丝,胡萝卜则切成条,在灶台上的大铁锅里放膏油,下入羊肉块,大火煸炒片刻,煸干羊肉的水汽,放入洋葱和胡萝卜炒软,又加一些自己舂成粉末的安息芹,也就是孜然粉,香气更佳浓郁了。
“小狗,将粟米端过来。”
任弘今日做的不是菜,而是饭,正宗新疆羊肉手抓饭!
这食物本来该用大米的,但没办法,敦煌干旱,稻米极少,而且众人也吃不惯,可惜郑吉那个会稽佬不在。
任弘将粟米一点点铺炒好的羊肉胡萝卜上,加入开水,水量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