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老家在哪里?」她说:「山东。」我十分沮丧──至少我的表情十分沮丧,嗫喃着说:「非常抱歉,我没有办法去山东。」
回到锦江饭店,我和香华开始商议怎么能见到王若望。应凤凰比我纯洁,她相信茹志鹃的话,但我不相信,最后由香华拨电话给香港《百姓》半月刊总编辑胡菊人。香华记得《百姓》半月刊似乎刊出过一篇王若望的访问。这得感谢锦江饭店,它是大陆可以直拨国际电话少数旅馆之一。胡菊人先生在电话那一端说,他也不知道王若望的电话,更不知道地址,但是他说,他有一位驻上海的日本记者朋友,一定知道,他放下电话就再拨上海,请那位日本记者朋友跟我们联系。
──应凤凰女士第二天便离开上海,所以她不知道以后的发展。直到日本报纸刊出我和王若望终于晤面的传奇故事,经台湾报纸转载后,她才看到,不禁大惑不解。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在台湾出生的年轻人,都在温室中长大,对于惨烈斗争的大陆社会,茫然无知。我惭愧我不应该心怀诡诈、对人猜疑,当香华拨香港电话时,我几乎都要脱口而出,要她不必再拨。因为不管我对我错,都将使年轻人伤心的质问:「你们这一代留下的是一个什么世界!」
──另一件事也使应凤凰大惑不解,她曾向上海作协询问:柏杨到上海当天,记者们一拥而上,为什么第二天没有一个字的报导?她最初得不到答案,但她终于知道:「所有新闻,要等二十五日一齐发。」
──十一月十日,台北《自由时报》刊出应凤凰的一篇〈上海头痛时刻〉,才恍然大悟说:「为什么要到二十五日呢?回答说,因为二十五日当天,柏杨已离开上海,他们把柏杨列为敏感人物,一切新闻得统一处理,这些话让我们台北来的土包子听在耳朵里,觉得新鲜。他们竟能如此统一控制见报时间,特别是等柏杨离开那天,电视萤幕及报纸版面,才能同时出现──我们终于有机会碰到中国大陆的新闻自由。」
──可惜应凤凰没有留在上海,否则她会感觉更多的新鲜,二十四曰(不是二十五日)一早,在走廊遇到台北新学友书店董事长廖苏西姿女士,她告诉我:「刚刚听到报导你的广播!」原来比原定计划提前一天,不过有趣的是,在新闻最后,却附上一句:「柏杨夫妇今日离沪。」
我们和王若望夫妇会面,是二十三日傍晚,请原谅我不能叙述由谁安排,反正当我们突然在王若望家门口出现的时候,因为介绍人已先在电话中介绍过,所以他们对来自台湾的访客,并不觉得惊奇,反而,他们说的话使我们惊奇起来,年轻漂亮的王夫人羊子,让我们成一排坐在沙发上,让王若望坐在我身旁,她抢先发言。
「就在昨天,」她说,「一辆汽车停在我们家门口,作协茹主席走下来,自从王若望被开除党籍,这么高级的官员没有一个人来过,所以我们深为吃惊。茹主席坐定后,发现王若望不在家,就对我说:『有一件事,无论如何,请你帮忙。』我问她什么事,茹主席说:『有个叫柏杨的台湾作家,曾要求我介绍见王若望,我告诉他王若望出差去了,所以,如果他拨电话来,请你告诉他王若望不在上海。』我说:『不在上海,到哪里去了?』茹主席说:『我说他出差去了。』我说:『我可以这样做,问题是我又不认识柏杨,电话上怎么分辨出他的声音?』茹主席沉吟说:『也是的,不过你可以先问他是谁?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我说:『我可以这样做,可是,如果万一他找上门来呢?』茹主席又沉吟说:『这一点倒没有想到!』静默了一会,茹主席说:『这么好了,如果他找上门,你就教王若望告诉他刚刚出差回来。』」
羊子说到这里,坐在一旁的王若望对我说:「柏杨先生,我刚刚出差回来!」
──我差一点叫出声音:「她忘记她说过你回山东老家去了。」
大家哄堂大笑,笑声引起我内心的刺痛,日本记者朋友迫田胜敏先生在旁边静静的坐着倾听,不发一言,我对他说:「十分抱歉,这就是我们中国人的丑陋面,把说谎当成美德;不但自己说谎,还要求别人说谎!」迫田胜敏深深的一鞠躬,我无法了解他的感受,我只满面羞惭。
侠骨柔情
羊子探监无名,她就伪造一份结婚证书。
比起小地主,小知识份子出身的毛泽东,王若望先生是一个真正的无产阶级。他是上海新亚药厂的童工,十五岁时参加共产党,并在《新闻报》发表第一篇文章,后来被国民政府逮捕,判有期徒刑十年。抗日战争爆发,国共合作,才被释放。人民政府建立后,他已是「公爵级」官员(行政官十级、文艺官四级)。他的前妻李明女士,同样有辉煌的经历,六岁当童工,也在十五岁参加共产党,是延安时代第一届劳动模范大会选出的劳动英雄,她终身奉献给共产党,但她在反右斗争中精神分裂而死。文化大革命开始时,全国没有书可读,羊子偏偏喜欢读书,羊子的妈妈跟王若望是同学,她带着女儿拜见王若望,认为听听空口说白话,也比没有书可读多得一点学问,这里面没有爱情,但他们交往得很投机。后来,她因是一位大学生,被派到湖南一家工厂当技术员。新年的时候,她给王若望写了一张很特别的贺年卡,上面有两行鲁迅题的字:「此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王若望在长久的独居生活中,感到一丝男女的温馨。事实上羊子只因当时所有的贺年卡都印着毛泽东的「最高指示」,对一个有灵性的人而言,唾弃都来不及,所以她挑了唯一异样的一张,根本没有注意上面写的什么,然而,感谢这场美丽的误解,使王若望在再一次被投入牢狱时生出求生意志。
一九六八年,文革进入高潮,王若望被捕(社会主义国家的名词比较美丽,称之为「隔离」)。他用尽心机通知羊子,羊子立刻从湖南赶回上海,但她没有身份探监,于是她伪造了一份跟王若望的结婚证书。写到这里,我向这位杰出的女性,深致敬意。以毛泽东为首的五人帮时代,暴露太多中国人的丑恶,但也显示太多中国人的高贵德性,「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我在台湾,政治犯家属所受的干扰,比起大陆,简直微不足道,可是,多少做妻子的,都翻脸而去。大陆上,现成的夫妻,都要划清界线,羊子不但没有划清界线,反而搭车乘船,辗转千里,奔回上海,自称是一个政治犯的妻子,而且她还不知道王若望能不能出狱,这不是白雪公主的浪漫情调,而是锥心泣血的侠骨柔情。
羊子的怪异行动被父母发现,全力阻止,她最后只好仍回湖南。林彪先生摔死后第二年,王若望才被释放,太久的隔绝,他认为羊子早已结婚,但在听了孩子们叙述如何受羊子照顾,孩子们又如何侮辱羊子(羊子的妈妈釜底抽薪,告诉孩子们说:羊子是个暗探,不安好心,要害你们),王若望鼓起勇气写信向她道歉,以后的发展是众所共知的,她终于嫁给王若望,一直到结婚那天,王若望头上最后一顶致命的「右派」铁帽,才被摘掉。
世界上再没有一个社会,比社会主义制度下的社会,阶级更为森严(我在台北曾看过一位回乡的朋友写的文章,对故乡称呼县长为「老张」「老王」,大为称赞他们的平等精神),大陆上的阶级,用大家印象最深刻的术语,分为五级:「皇上级」(元首级)包括中央人民政府主席、总理、共产党总书记。「亲王级」(部长级)包括部长、副部长、解放军中将以上将军,以及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副主席。「公爵级」(司局级)包括中央各部会的司长、局长,各省人民政府厅长、局长,各省共产党部书记、副书记。「侯爵级」(厅处级),包括厅局所属的处长、副处长、各县县长、共产党县党部书记。「伯爵级」(科处级),包括各县政府所属的局长、科长。在全部「国有制」的控制之下,是什么阶级,才有什么享受,分毫不差,好比茹志鹃女士就有一辆她可以调派的汽车,如果她垮台,汽车便转给别人,她就再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得到,这正是她对我采取隔离手段的原因之一,虽没有隔成功,甚至引起一些反应,但已足够显示她忠心耿耿,反而更能稳固她的爵位。
我叙述大陆森严的阶级制度,是说明王若望身为「公爵级」高级官员(他是上海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有汽车可乘,有宽房可住,有高薪可领,而且年纪已老,又拥有如花美眷,他应该效法儒家系统的圣贤,持盈保泰、明哲保身。但是他不,他仍继续直言。专制封建国家的最大特征:说真话就是一种罪行。于是,一九八七年「反资产阶级自由化」时,被开除党籍,丧失所有特权。羊子热烈的支持他。每一个受人敬爱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使人同样敬爱的女人。
我和王若望,二人有很多的相同:我从小加入国民党而被国民党开除党籍,他从小加入共产党而被共产党开除党籍;他比我大一岁,羊子比香华也大一岁;我们都是因说良心实话,犯下滔天大罪,而且同于一九六八年入狱。不同的是,他比我坐牢的时间稍短。
在上海最后几天中,我们多次相聚,他亲笔写下赠诗:
十年隔海共文罗,今古清流祸自多;
一夕灯窗如旧识,古稀豪气岂多磨。
寂寞蜗居来足音,慕名久念伯牙琴;
欲逢恰比蓬山远,幸得一苇渡险津。
感慨悲凉,道尽中国知识份子坎坷命运。
复旦大学座谈会
根本没有过这个座谈会,我们被人戏弄!
上海作协的盛情接待,我非常感谢,如果不是他们代订旅馆,我和香华可能无处可住,但就在茹志鹃女士宣称王若望不在上海的当天,我就告诉她,我以后的行程,自己安排,上海作协�